接下来的话，就算隔着手机屏幕，宋煜也能够感受到徐程旭的愤怒。
“她去见了赵影！妈的，樊思艺那个蠢女人，她巴不得事情全部曝光！”
宋煜的心脏“怦”、“怦”的加快跳动，他飞快地在脑内搜索着可能存在的答案——
是因为樊思艺和赵影曾经很要好？所以她还是选择站在赵影那一边？又或者是……她在和赵影密谋？
她究竟为什么要去见赵影？
明明说好了，她也不会理赵影的，她曾经很坚定的和自己保证过的！
宋煜的脑子里乱糟糟一片，他很清楚徐程旭不会无缘无故发火，如果不是樊思艺做错了事情，徐程旭也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你放心，她绝对不会说出去的。”宋煜企图安抚徐程旭，他敲下回复，“只要有我在，我一定会让她守口如瓶。”
徐程旭的反问里充满了讥讽与怀疑：“你凭什么认定她对你百依百顺？”
宋煜一怔，他哑言。
面对徐程旭的执意，他知道自己根本无法给出会让对方满意的回答，在樊思艺的问题上，不仅仅关乎赵影这一件事情。
可就在宋煜不知所措的时候，徐程旭竟很快又发来一条：
“算了，这次够让她害怕一阵子了，晾她也不敢再捣乱。”
宋煜稍微安心了一点，他回了个“都听你的”。
紧接着，徐程旭发来：“我爸昨晚就和我说了，你今天会来我家，演得像一点，别被我爸看出破绽。”
宋煜惯性地点头，发出：“好。”
几个小时之后。
准确说，是上午8点10分左右。
宋景程准时将宋煜带到了徐家，他手里提着一个果篮，里面装着的都是反季的昂贵水果。
草莓、凤梨、阳光玫瑰……还有徐程旭最喜欢吃的芭乐，每一颗都色泽鲜艳，饱满的像是假的果子。
徐成权家中的钟点阿姨接过水果篮，示意宋家父子穿上事先准备好的一次性拖鞋，宋景程唇边含笑，客客气气地带着宋煜穿好拖鞋，走进客厅里的时候，他提醒宋煜叫人。
“徐叔叔好。”
“徐阿姨好。”
就连看见徐程旭，宋煜也要恭敬地点头示意。
坐在沙发上的徐家三口人摆出上位者的姿态，他们挂在脸上的笑意充满了傲慢与凉薄，尤其是徐成权最为虚情假意。
他抬了一下手，食指点了几下，开口道：“别客气，都是熟人，是自己人，随便坐。”接着又吩咐钟点阿姨，“沏壶大红袍来，再给孩子拿些咖啡选，看他们自己喜欢喝什么。”
宋景程忙道：“徐总，不必麻烦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徐成权失笑，“我们家阿姨勤快着呢，她愿意干活。”
等到茶水和咖啡都端到了茶几上后，徐成权看着宋煜没有任何行动，他亲自把一杯拿铁递给宋煜，笑着说：“小宋，喝了这杯，就和叔叔好好聊一聊那天晚上的事情，你看怎么样？”
宋煜缓缓地点头，他接过那个装有浑浊液体的白瓷杯子，拿在手上，低下头，看着自己模糊的面容映在水面上，涟漪荡漾开来，扭曲了他的五官与神情。
沉默而空白的十几秒。
当宋煜感到自己的肩膀被撞击的那一刻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游离。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宋景程的笑脸。
父亲唇边的笑意充满了威胁，宋煜看到他紧盯着自己的眼睛，加重了读音，提醒着：“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你记得都很清楚的，在家里、在派出所，你都说过很多次，现在，你再重新说给你徐叔叔一次，明白吗？”
宋煜恍惚地垂了垂眼，他余光打量着沙发上的徐程旭。
对方正在摆弄着最新买到手的电子手表，好像根本不把宋煜和宋景程的到来放在心上。
再看向坐在徐程旭身边的王雅丽，她小声联系着美容院的人，强调这次的针要和上一次的一样，必须美白和精致双结合。
“三针2888，咱们上次说好的，优惠点。”
这个价格从王雅丽嘴里说出来，就像是买了一斤草鸡蛋那样简单。
可对于宋煜来说，是他整整两个月的生活费。
他喉间哽咽了一下，犹豫着抬起头，将目光落在了徐成权的身上。
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和他的父亲宋景程一样，虎视眈眈地凝视着他。
如同一场无声而又无情的围猎。
宋煜眼前闪过他母亲的脸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刻回想起她，但仅仅是一瞬，就令宋煜意识到自己的渺小。
他和母亲没什么不同。
根本就没有任何能够反抗的资本。
宋煜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认命一般地动了动嘴唇，妥协似的说出：“那天晚上的事情，真的和徐程旭没有什么关系，我可以作证。”
当听见这话的瞬间，徐程旭终于舍得抬起眼睛，他暂时放下研究手腕上的电子表，而是眯起双眼，有些玩味地审视着宋煜。
他在等宋煜把话说下去。
宋景程和徐成权默契地看了一眼彼此，谁也没有说话，但在宋煜再次开口的时候，徐成权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
宋煜听见了“滴”的一声响，他语气平缓地继续说：“只是普通的聚会，不仅仅是我，其他同学也能为徐程旭作证的。”
徐成权问：“那个叫做赵影的女孩的父母可不是这样说的，而且他们手上有赵影那边拿出来的视频证据，的确录到了徐程旭对那女孩做过一些……”话到这里，他斟酌着用词，“一些打闹似的行为。”
王雅丽在这时放下手机，她加入了话题，表情轻蔑地说：“那视频我也看过了，就1分钟不到，能看出什么来？”
徐成权低笑一声，“树大招风，咱们徐家的名声在外，难免会有人想讹上一笔。”说着，他再次看向宋煜，前倾了上半身，挤出一丝可以称之为“和善”的笑意，诱导般地问：“但你不一样，小宋，你是个旁观者，又是你们班上的好学生，像你这样的孩子说出来的话，代表着一种公平，是能让天平倾斜的有力证据。”
宋景程顺势叮咛宋煜，“听见了吧？宋煜，你不能偏袒任何一方，要代表着公正。”
如果是公正，又怎么会存在威胁的声音？
宋煜攥紧了双拳，他只能按照自己的父亲和徐程旭的父亲希望的那样说出：“我说的都是实话，没有偏向任何一边，我只是把我看到的和我了解的说出来而已。”
徐成权的手指敲了敲沙发的扶手，“你看到徐程旭欺负那女孩了吗？”
徐程旭猛地看向自己的父亲，眼神有些局促不安，很快又转向宋煜，表情瞬间变得阴冷。
宋煜匆匆瞥了一眼徐程旭，他低垂着眼睫，摇了摇头：“没看到全部。”
徐程旭不由地蹙起眉心，眼底流露出几分怀疑。
宋煜接下来的话，却在一点点地抚平徐程旭的这份怀疑，“因为赵影在班级里总是纠缠徐程旭，所以，我并不清楚那天晚上的赵影是否又令徐程旭感到为难。班里的同学也是知道这件事的，赵影对徐程旭有好感，她屡次向徐程旭表达好感，一度造成了他的困扰，甚至，也影响到了他的学习成绩。”
徐成权的眼睛因此而亮了一下，王雅丽更是得理不饶人似的骂了句：“我就知道那小丫头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小年纪不学好，整天缠着我们家程旭，小骚货！”
她骂得很难听，语调充满蔑视，令宋煜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徐成权则是厌烦地挥了下手，示意王雅丽闭嘴，紧接着追问宋煜，“她那天晚上也纠缠徐程旭了吧？肯定纠缠了，对不对？”
宋煜迟疑着点了点头，“我觉得是的，聚会中途，她离开了大家都在的餐桌，没人知道她去哪里了，她是自己离开的。”
“这些话，你有没有和警察他们说过？”
“没有说得这么详细。”
徐成权坐直了身体，“你记住这些说的这些话就可以。”他关掉了录音功能，随后站起身，看向宋景程，“宋经理，我要把刚刚的这些话拿去派出所，事情必须要尽快解决，我不能让我儿子一直不清不白的，那可影响小孩子的心理健康。”
宋景程也拉着宋煜的手臂跟着徐成权站了起来，他表示要随同，“宋煜可以把刚才的话再原封不动地和警察说一遍，再加上录音，算是双重保险，徐总觉得呢？”
徐成权当然不会拒绝这样“体贴”的提议，他拍了拍宋景程的肩膀，认可道：“宋经理心细，有你替我出谋划策，我可真是安心多了。”
宋景程露出了喜悦的笑容，他侧过身，先请徐成权向前一步，恭恭敬敬的模样，很像是一条自我规训到极致的狗。
宋煜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直到感到脖颈一紧，很快就发现是徐程旭从身后勒住了他。
“不会让你白为我做这些的。”徐程旭在他耳边小声说：“新出了一款限量版的AJ，我爸会给咱俩买。”
宋煜在这一瞬感到松了口气。
并不是为了那双AJ。
而是他从徐程旭的语气里听到了松弛感。
这样一来，宋煜也就能继续他相对安全的生活。
除此之外，他别无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