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心第一次看见“那个”,是在她双生妹妹的葬礼上。
妹妹安悦比她晚出生七分钟,却早死了二十年。死的时候才三岁,掉进村口的老井里,捞上来时小脸泡得发白,眼睛睁着,手里紧紧攥着一截红头绳。安心对那天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大人们慌乱的脚步,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自己莫名其妙发了一星期的高烧,醒来后就把妹妹忘了——不是情感上的遗忘,是记忆里关于安悦的一切都成了空白,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把她脑中的那个小人儿整个擦掉了。
直到今年清明,母亲打来电话,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你妹妹的坟要迁,你得回来一趟。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安心在省城做遗体化妆师,每天面对死亡,自认对生死之事已很淡漠。但踏进老宅的那一刻,她还是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堂屋里摆着口小棺材,是给孩子用的尺寸,漆成暗红色,棺盖敞着,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个小小的木头牌位,刻着“爱女安悦之位”。牌位前供着果品香烛,最诡异的是还摆了一面小圆镜,镜面朝下扣着。
母亲看见她,眼圈立刻红了,拉她到里屋,从老樟木箱底取出一个用红布层层包裹的东西。打开,是个巴掌大的木龛,做工精细,雕着缠枝莲纹,龛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眼已经绿锈斑斑。
“这是影龛。”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咱们安家女人代代相传的东西。你外婆传给我,我该传给你妹妹的,可她……”她哽了一下,“现在只能传给你了。”
安心接过木龛,入手沉甸甸的,不像木头,倒像块石头。更怪的是触感——明明是凉的,却有种温润的错觉,像是摸着活物的皮肤。
“影龛是什么?”
“装影子的龛。”母亲说,“人死了,魂归地府,魄散天地,但影子会留下来。影子是人在阳世走过一遭的痕迹,有的影子安分,会慢慢淡去;有的影子执念重,散不掉,就会变成‘祟影’,在人间游荡,害人。”
她指着堂屋那口小棺材:“你妹妹的影子,当年就没散。她死得突然,又年纪太小,执念太深,影子一直留在井里。这些年,全靠这影龛镇着。”
安心觉得荒谬:“影子怎么能装进这么小的盒子里?”
“不是装进去,是‘请’进去。”母亲的眼神很复杂,“安家的女人天生通阴,能看见影子,能和影子说话。用这影龛,可以把祟影请进来,供着,等它们的执念消了,影子自然就散了。但你妹妹的影子……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不想散。”母亲的声音更低了,“她在等人。等了你二十年。”
安心后背一凉:“等我?为什么?”
母亲没回答,只是说:“今晚子时,你得去井边,用这影龛把你妹妹的影子请回来。迁坟之前,得让她进龛,不然她离不开那口井,会一直困在那里。”
“如果我不去呢?”
“那你以后每晚都会梦见那口井。”母亲看着她,“梦见井里有双小手在招你,叫你姐姐。你会失眠,会心悸,会一天天虚弱下去,直到你愿意去为止。这是你们双生子的羁绊,逃不掉的。”
安心想反驳,但手心里的影龛突然微微发烫。她低头,发现龛门上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缝,裂缝里透出幽幽的蓝光,像深夜的磷火。
当晚子时,安心抱着影龛来到村口老井边。井是口老井,青石井沿被绳子磨出深深的沟痕,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月色很好,照得四周白惨惨的,井边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枝桠扭曲,像无数只挣扎的手。
她按母亲教的,在井边摆开阵势:三根白烛,呈三角形点燃;影龛放在三角中心,龛门朝井口;她自己跪在龛后,双手合十,心里默念安悦的名字。
念到第三遍时,井里传来水声。
不是普通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扑腾,一下,两下,很有节奏。接着,井水开始上涨,漫过井沿,流到地面上。但那水不是透明的,是黑色的,粘稠得像墨汁,散发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气息——像是糖果放久了发馊的味道。
安心屏住呼吸,看见黑水里浮出一个影子。
是个小孩的影子,很淡,在月光下几乎透明,但轮廓清晰:梳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碎花小褂,正是母亲珍藏的照片里安悦的样子。影子从井里爬出来,浑身滴着黑水,站在井沿上,歪着头看她。
然后,影子开口了。不是从嘴里发声(影子没有嘴),是直接响在安心脑子里的声音,细细的,怯生生的:
“姐姐……你终于来了……”
安心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我等你好久……”影子朝她走近一步,“井里好冷……好黑……姐姐拉我上去好不好……”
影子伸出小手。那手也是影子的质地,边缘模糊,微微颤动,像是随时会散掉。
安心想起母亲的话:“把影龛打开,对着影子说三声‘进来吧’。影子会自己进去。”
她颤抖着手打开影龛的铜锁,推开龛门。龛里是空的,但内壁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干涸的血迹。
“安悦,进来吧。”她努力让声音平稳。
影子不动。
“安悦,进来吧。”第二遍。
影子开始后退,退向井边。
“安悦,进来吧!”第三遍,安心几乎是喊出来的。
影子突然尖叫起来。不是人声,是种刮擦金属般的尖啸,刺得安心耳膜生疼。同时,影子的轮廓开始扭曲、膨胀,从一个小女孩的形状,变成一团混沌的黑影,黑影里伸出无数只细小的手,都在朝安心抓挠。
“你骗我!”无数个声音在安心脑子里炸开,有小孩的,有女人的,有老人的,都重叠在一起,“你们都骗我!说好等我长大了带我去看戏!说好给我买红头绳!说好永远在一起!骗子!都是骗子!”
黑影扑向安心。她本能地举起影龛抵挡。黑影撞在影龛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撞在实心的墙上。龛内那些符文亮起来,红光大盛,把黑影一寸寸吸进去。
黑影挣扎着,尖啸着,最后化作一缕黑烟,完全没入龛中。
安心“啪”地关上龛门,上锁。龛身还在震动,像里面关着什么活物在冲撞。她能听见细微的抓挠声,从木头里传出来,嗤啦,嗤啦,一下一下,像指甲在刮木板。
她瘫坐在井边,浑身冷汗。井水已经退去,地面干爽如初,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但怀里的影龛沉甸甸的,还在微微震动,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事真实不虚。
回到老宅,母亲等在堂屋。看见她手里的影龛,母亲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请回来了?”
安心点头,把影龛放在供桌上。龛身已经不震动了,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还在,好像有双眼睛从木头缝里盯着她。
“接下来怎么办?”
“供着。”母亲说,“每天三炷香,一碗清水,不能断。等到她执念消了,影子自然就散了。”
“要多久?”
“看她的执念有多深。”母亲眼神飘向那口小棺材,“你妹妹的执念……很深。她等了你二十年,不会轻易走的。”
那晚,安心做了个梦。梦见自己三岁,和妹妹在院子里玩跳房子。妹妹穿着碎花小褂,梳着羊角辫,笑得很甜。玩着玩着,妹妹突然说:“姐姐,井里有朵花,红色的,可好看了,我们去摘吧。”
她跟着妹妹走到井边。井里真的浮着一朵红花,花瓣鲜红欲滴,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妹妹趴到井沿上,伸手去够,够啊够,半个身子都探进去了。
“安悦,危险!”她想去拉妹妹。
妹妹回头看她,脸上没有笑容,眼神空洞:“姐姐,你推我。”
“我没有……”
“就是你推的。”妹妹的声音变得冰冷,“我看见了,你推了我一把,我就掉下去了。”
妹妹朝后一仰,掉进井里。水花溅起,那朵红花迅速凋零、腐烂,变成一滩污血,染红了井水。
安心尖叫着惊醒,浑身湿透。窗外天还没亮,她打开灯,发现自己的右手手腕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圈乌青的指印,很小,像是孩子的手抓出来的。
供桌上的影龛,龛门缝隙里,正往外渗着黑色的水珠。
一滴,两滴,滴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迁坟定在三天后。这三天里,安心严格按照母亲的吩咐供奉影龛。每天子时上香,香要特制的柏子香,烟气笔直上升,到房梁处会突然拐弯,飘向影龛,被龛门缝隙吸进去。清水要晨起的露水,不能用井水河水,说是“井水有阴气,河水有流魂,会污了影龛”。
第二天晚上,怪事发生了。
安心半夜被冷醒,发现被子湿了一大片,不是汗,是水,带着井水的土腥味。她起身开灯,看见地上有一串湿漉漉的小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供桌前。脚印很小,是三岁孩子的尺寸。
影龛的龛门开了一条缝。
她走近看,缝隙里黑漆漆的,但能感觉到有东西在里面“看”着她。她伸手想把门关严,手指刚碰到铜锁,锁突然烫得像烙铁。她惨叫一声缩回手,指尖已经烫起了水泡。
龛门自己“吱呀”一声开大了些。从里面,伸出一只小手。
不是影子,是实实在在的手,苍白浮肿,像是泡了很久,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淤泥。手在空中摸索着,朝安心的方向伸。
安心想跑,腿却像钉在地上。那只手越来越近,几乎要碰到她的脸。就在这时,母亲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把糯米,猛地撒向那只手。
糯米沾到手,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白烟。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龛门“砰”地关上。
母亲脸色惨白,把安心拉到外屋,关上门,才喘着气说:“她的执念比我想的还深……已经开始化实了。”
“化实?”
“影子本来没有实体,但如果执念太强,吸收太多香火,就会慢慢凝出实体。”母亲的声音在抖,“等完全化实,她就能从影龛里出来了。到那时……”
她没说完,但安心懂了。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安心盯着母亲,“我妹妹怎么掉井里的?我为什么一点记忆都没有?”
母亲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那天我带你们姐妹俩在院子里玩,我去厨房烧水,就一会儿工夫,回来就看见井边只剩你一个人,浑身湿透,一直在说‘妹妹掉下去了,妹妹掉下去了’。我们捞了一夜,才把她捞上来。你从那天起就高烧不退,醒来后就把妹妹忘了。医生说你是受刺激太大,选择性失忆。”
“那她为什么说我推她?”
“小孩子的话,当不得真。”母亲避开她的目光,“你当时也才三岁,吓坏了,胡言乱语也有可能。”
但安欣注意到,母亲说这话时,手指在微微发抖。
第三天,迁坟的日子。妹妹的遗骨要从老坟起出来,移到新选的墓地。按规矩,迁坟要选在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但母亲说,安悦的坟不一样,得在黄昏,阴阳交替之时。
坟在村西头的乱葬岗,早年埋的多是夭折的孩子,没有立碑,只有一个个小土包,长满荒草。安悦的坟在最里面,土包已经平了,要不是母亲指着,安心根本认不出来。
请来的拾骨匠是个干瘦的老头,姓姜,一双眼睛浑浊发黄,看人时总眯着,像在打量什么物件。他围着坟转了三圈,摇摇头:“这坟……有东西啊。”
“什么东西?”母亲问。
“说不清。”姜老头蹲下,抓了把坟土闻了闻,“土里有水汽,还带着股甜味,像是……泡过尸体的味道。”
他指挥几个壮劳力挖坟。挖到三尺深时,铁锹碰到了东西——不是棺材,是个陶瓮。瓮口用红泥封着,泥上按着个手印,很小,像是孩子的。
姜老头脸色变了:“这是‘瓮葬’,只有横死的小孩才这么埋。但你们当年不是用棺材下葬的吗?”
母亲也愣住了:“是啊,我亲手给她穿的衣服,放进小棺材里的……”
姜老头让人把陶瓮抬上来。瓮不大,刚好能装进一个三岁孩子的尸骨。他小心地撬开封泥,往里面看了一眼,猛地后退一步。
“空的。”他声音发干,“里面没有骨头,只有这个。”
他从瓮里掏出一件东西——是一截红头绳,正是安悦死时手里攥着的那截。头绳已经褪色,但依然鲜红刺眼,像是用血染的。
更诡异的是,头绳上系着一绺头发,乌黑发亮,像是刚从头上剪下来的,还带着生气。
姜老头把头发递给母亲:“这是谁的头发?”
母亲接过,仔细看,手开始抖:“是……是安心的。她三岁时的头发,我记得,她头发从小就又黑又亮,安悦的头发黄一些。”
安心脑子“嗡”的一声。她的头发,怎么会埋在妹妹的坟里?
“瓮葬封魂,头发锁命。”姜老头喃喃道,“这是有人用你的头发,锁了你妹妹的魂,让她不能投胎,只能困在井里。难怪她的影子执念这么深……”
“谁干的?”安心声音发颤。
姜老头看向母亲。母亲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黄昏时分,夕阳如血。姜老头说,今天迁不了坟了,得先解了这“锁魂术”。方法是:安心得在子时独自去井边,用那截红头绳把自己的头发和妹妹的头发系在一起,然后烧掉。烧的时候要说:“安悦,姐姐放你走。”
“这样就行?”安心问。
“不行。”姜老头摇头,“还得把影龛打开,放她的影子出来。锁魂术一解,她的影子就能离开井的范围,但必须有人引路,带她去该去的地方。”
“谁引路?”
“你。”姜老头看着她,“你们是双生子,血脉相连,只有你能给她引路。但引路有风险——你得让她上你的身,借你的眼睛看路,借你的腿走路。这一路上,你会看见她看见的东西,感受她感受的东西。如果她怨气太重,可能会……”
“可能怎样?”
“可能会不想走了,想永远留在你身体里。”姜老头说得很直白,“到那时,你就不是你,是你们两个了。”
安心看向母亲。母亲已经泪流满面,抓着她的手:“欣欣,是妈对不起你……当年,当年是我……”
“是你什么?”安心盯着她。
“是我请人做的锁魂术。”母亲终于说出来,声音破碎,“你妹妹死后,我太想她,听说有个神婆能用头发锁魂,把死去的孩子的魂锁在阳世,这样她就还能陪着我……我就剪了你的头发,让她做法。可我没想到,这会让她这么痛苦,会让她恨你……”
安心浑身冰凉。原来如此。怪不得安悦的影子里有那么多怨恨,怪不得她说“你们都骗我”。原来她被困在井里二十年,不能投胎,不能离开,都是因为母亲的自私,和自己的头发。
“那口井……”她忽然想到,“井里真的有红花吗?”
母亲愣住了:“什么红花?”
“我梦见井里有朵红花,妹妹要去摘,然后掉下去了。”
母亲的脸色变得极其古怪:“那不是梦……那天,井边确实开了朵野花,红色的,安悦要去摘,你为了拦她,推了她一把,她没站稳,就……”
安心如遭雷击。所以,真的是她推的。虽然不是故意的,但确实是她的手,把妹妹推下了井。
所有的碎片都拼上了。她的失忆,妹妹的怨念,母亲的愧疚,还有这二十年的纠缠。
子时,安心再次来到井边。这次她带了影龛、红头绳、一壶煤油和一盒火柴。月亮被云遮住,四周漆黑,只有井口泛着幽幽的水光。
她按姜老头教的,先把两绺头发用红头绳系在一起。头发相触的瞬间,她感到一阵刺痛,像有电流从指尖窜上来。接着,她听见了哭声,不止一个,是好多个孩子的哭声,从井底传来,层层叠叠,凄凄切切。
这口井里,不止淹死过安悦一个人。
她点燃煤油,把系着头发的红头绳扔进火里。火焰蹿起,是青绿色的,火苗里浮现出一张张小脸,都在哭,都在喊。她忍着恐惧,大声说:“安悦,姐姐放你走!所有的孩子,都走吧!”
火苗猛地拔高,然后熄灭。哭声停了。
她打开影龛。龛门推开,里面飘出一团黑影,正是安悦的影子。影子比上次凝实了许多,已经能看清五官,和安心记忆里(或者说照片里)的妹妹一模一样。
影子看着她,没说话,但安心能感觉到她的情绪:怨恨淡了,悲伤还在,还有一丝迷茫。
“安悦,姐姐带你走。”安心朝影子伸出手,“去你该去的地方。”
影子犹豫了一下,飘过来,附在安心身上。安心感到一股寒意从头顶灌入,瞬间流遍全身。然后,她的视线变了——左眼还是她自己的视线,右眼却变成了另一个视角:矮矮的,离地面很近,看到的都是大人的腿,还有井沿的高度。
她看见了。三岁那天的院子,阳光很好,井边真的开了朵小红花。小小的安悦踮着脚去够,她跑过去拉妹妹,手推到妹妹背上,妹妹往前一扑,掉进了井里。水花溅起,她吓傻了,站在井边往下看,看见妹妹在水里扑腾,小手朝上伸,眼睛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喊“姐姐”。
然后母亲冲出来,尖叫,喊人,一片混乱。
再然后,是漫长的黑暗,冰冷的井水,还有无边无际的等待。等姐姐来拉她上去,等妈妈来找她,等啊等,等到身体浮肿,等到意识模糊,等到变成井底一抹不散的影子。
安心泪流满面。右眼的视线也开始模糊,是被泪水浸湿的。
她凭着感觉往前走。不是用脑子想,是让身体本能地带路。走过村道,穿过田野,来到一片荒草地。草地尽头有道光,很柔和,不刺眼。
影子从她身体里飘出来,站在光前,回头看她。这次,安心的右眼看见的,是妹妹的笑脸,和三岁时一样甜。
“姐姐,我走了。”声音直接响在安心心里,轻轻的,柔柔的,“我不恨你了。你也不是故意的。”
“安悦……”安心哽咽。
“妈妈那里,你帮我说,我也不恨她了。”影子朝光里走去,身影越来越淡,“告诉她,下辈子,我还想当她女儿。但下次,我要当姐姐,你当妹妹。”
影子完全消失在光里。
安心瘫坐在地,放声大哭。二十年的愧疚,二十年的缺失,在这一刻决堤。
天亮时,她回到老宅。母亲等在门口,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她,冲过来抱住:“欣欣,你回来了……她……她走了吗?”
安心点头,把红头绳的灰烬递给母亲:“她说,下辈子还想当你女儿。但要当姐姐。”
母亲嚎啕大哭。
三天后,安心要回省城了。母亲把影龛包好,递给她:“这个你带着。安悦虽然走了,但这影龛里还有别的影子,都是安家历代收的。你是这一代的,得继续做下去。”
安心接过影龛。龛身温润,已经不再有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但当她凝神去看时,能看见龛门内壁上隐隐有字迹浮现,是一代代的名字,最后一个,是“安悦”,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癸卯年清明,归去。”
再往下,是空白,等着她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没写,把影龛收进行李箱。有些事,不急于一时。
回城的高铁上,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阳光很好,把车厢照得亮堂堂的。她忽然觉得,左肩有点沉,像是有人轻轻靠着。
她转过头,什么也没有。但余光瞥见车窗玻璃上,她的倒影旁边,好像有个淡淡的影子,梳着羊角辫,朝她笑了一下。
再定睛看,又没了。
安心笑了笑,闭上眼睛。
影龛在她行李箱里,安静地躺着。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人生会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要学会和影子相处,学会听它们的故事,送它们去该去的地方。
这是她的债,也是她的命。
而她终于,可以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