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风,像裹了冰碴子的砂纸,刮过老鸹岭光秃秃的山梁。沈默把破面包车歪歪斜斜停在进村的土路口,再往前,只有一条被冻得硬邦邦、车辙深陷的泥巴路。他推开车门,一股混合着冻土、柴烟和某种隐约甜腥气的寒风扑面而来,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是回来处理妹妹后事的。沈小雨,比他小八岁的妹妹,三天前在省城租住的公寓里,洗澡时煤气中毒,没救过来。电话是房东打来的,父母接到消息当场就晕过去一个。沈默连夜赶回去,处理完城里的手续,又按照父母电话里泣不成声的嘱咐,带着妹妹的骨灰盒和几件遗物,回到了这个他大学毕业后就很少回来的山村老家——老鸹岭。
空气里那股甜腥气似有若无,让沈默莫名有些心慌。他记得小时候村里好像也有这种味道,总是在谁家办白事的时候出现,大人们说是“老人味”或者烧的香火纸钱味,但他总觉得不太一样。
村子比记忆中更显破败荒凉。许多老屋空了,门窗歪斜,墙皮剥落。仅剩的几户人家也门窗紧闭,听不到什么声响,只有零星的烟囱冒着稀薄的青烟。死气沉沉的。
他家在村子东头,一个带小院的旧瓦房。院门敞着,父亲沈老栓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也遮不住他脸上深刻的悲戚和一种沈默看不懂的、深重的忧虑。母亲靠在堂屋门框上,眼睛肿得像桃子,看到他,嘴一瘪,又落下泪来。
“爸,妈。”沈默哑着嗓子叫了一声,把手里的黑布包裹的骨灰盒小心放在堂屋的方桌上。
母亲扑过来,抱着骨灰盒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父亲沉默地磕了磕烟袋锅,站起身,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了看骨灰盒,又看了看沈默,叹了口气:“回来了就好。小雨她……委屈了。”
这话说得有些怪。沈默还没来得及细想,父亲又压低声音说:“你妹妹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得给她找个‘伴儿’,不能让她孤零零的一个人走。”
“伴儿?”沈默一愣,“爸,你说什么呢?小雨她才二十二!”
“就是因为她年纪轻轻就走了,没成家,没留后,魂魄不安生,容易成‘孤魂野鬼’!”父亲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还有一丝沈默从未听过的、近乎恐惧的急切,“咱老鸹岭有老规矩,没出嫁的闺女横死,得配‘阴婚’,找个同样是早夭没成家的男丁结个冥亲,埋在一起,会回来闹的!”
沈默听得头皮发麻。配阴婚?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愚昧荒唐的习俗?他刚想反驳,母亲却拉住了他的胳膊,泪眼婆娑地哀求:“默啊,你就听你爸的吧!你是不知道,昨儿晚上,我梦见小雨了,她浑身湿漉漉的,站在我床头哭,说冷,说怕,说
看着父母苍老悲痛、又充满迷信恐惧的脸,沈默所有反对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知道,跟沉浸在丧女之痛和传统思维里的父母讲科学、讲法律,是讲不通的。他只能先顺着,走一步看一步。
“那……找谁配?怎么配?”他涩声问。
父亲见他没激烈反对,脸色稍缓,又蹲回去点了锅烟:“人我已经托你五叔公去打听了。规矩……得找‘’。”
“?”
“嗯,咱这一片儿,就属后山沟的‘崔婆婆’最灵。她专做这个,懂里面的门道。”父亲吸了口烟,烟雾后的眼神有些飘忽,“她说,得先看看你妹妹的生辰八字和……和走的时候的情形。”
沈默心里极不舒服,但拗不过父母,只得把妹妹的生辰和出事的大概情况说了。父亲记下,让母亲在家守着骨灰盒,自己带着沈默出了门,往后山沟去。
后山沟比村子更荒僻,路也更难走。沟底背阴处,积雪未化,踩上去嘎吱作响。一座低矮歪斜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沟底,房前屋后看不到半点活气,只有门前挂着一串已经干瘪发黑、看不出是什么的物件,在寒风里微微晃动。
父亲上前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干瘦得如同骷髅、布满深刻皱纹的老妇人的脸。她的眼睛很小,却异常亮,像两粒嵌在皱纹里的黑豆,直勾勾地落在沈默脸上,又扫向他身后的虚空,仿佛在打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崔婆婆。”父亲恭敬地叫了一声,说明了来意。
崔婆婆没说话,侧身让两人进屋。屋里比外面更暗,更冷,充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浓郁的劣质线香、陈年草药、灰尘,还有那股无处不在的甜腥气,在这里变得格外浓烈刺鼻。
屋子正中一张破桌子,桌上摆着香炉、几叠黄表纸、一把小剪刀,还有几个颜色暗沉的小瓷瓶。墙壁上贴着一些褪色的、画着扭曲符号的黄符。角落里堆着些破布、草绳和几个粗糙的、巴掌大小的泥人,泥人没有五官,身上却用红颜料画着古怪的纹路。
崔婆婆示意沈默把妹妹的生辰八字和出事情况写在一张黄表纸上。她拿起那张纸,凑到眼前,就着窗外透进的惨淡天光,看了许久,枯瘦的手指在纸面上缓慢摩挲,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哑含混。
半晌,她放下纸,抬起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看向沈默的父亲,缓缓摇头:“难。”
“咋了?崔婆婆,您给想想办法!多少钱我们都……”父亲急了。
“不是钱的事。”崔婆婆打断他,声音嘶哑,“你这闺女,生辰带阴,又是溺气(煤气中毒在有些地方被看作类似水溺)而亡,怨念深,煞气重。寻常早夭的男丁,镇不住她,反而可能被她‘克’得更散。得找个……命格够硬,八字能压得住,而且是新死不久、魂魄还未远去的才行。”
“这……这上哪儿找去?”父亲傻眼了。
崔婆婆的目光又落在沈默身上,上下打量,那眼神让沈默脊背发凉。“至亲血脉,八字相合的话……倒是有个‘借阳镇阴’的法子。”
“什么意思?”沈默警惕地问。
“用活人的一缕‘生气’,或者一件贴身久了的物件,沾染了活人精血的,和你妹妹的遗物一起,作为‘信物’,在冥婚仪式上用了。等于是你这个做哥哥的,‘分’一点阳气给她,帮她在解释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这……这对默娃子没啥影响吧?”父亲担心地问。
“影响不大,就是可能会虚弱几天,做几天噩梦。”崔婆婆摆摆手,“不过,得是心甘情愿的才行,强求不来,强求了反而招祸。”
父亲看向沈默,眼神里满是恳求。
沈默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恶心。他根本不信这些鬼话,可看着父亲那几乎要给他跪下的神情,想着母亲梦里妹妹湿漉漉哭泣的样子,他咬了咬牙:“要什么东西?怎么给?”
崔婆婆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的木盒子,打开,里面是红绸衬底,放着一把小巧的银剪刀,一根穿着红线的针,还有一小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
“取你中指指尖血三滴,滴在这白布上。再剪下你一缕头发,用这红线缠了,一起放进盒子。最后,拿一件你妹妹生前贴身穿的、没洗过的内衣,最好是……走的时候身上那件。”崔婆婆一字一句地说道,眼睛紧紧盯着沈默的反应。
沈默胃里一阵翻腾。指尖血、头发还好说,妹妹走时的内衣……这简直是对逝者的亵渎!他下意识地想拒绝。
“默娃……”父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就当爸求你了……让你妹妹安生走吧……”
沈默闭上眼,深吸了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甜腥空气,再睁开时,眼神变得麻木:“好。东西我晚点送来。仪式什么时候?”
“东西齐了,我看看时辰。”崔婆婆掐指算了算,“明晚子时。地点……不能在村里,得去后山老坟岗那边,找个没主的新坟旁。具体位置,我明天白天去看了再定。”
从崔婆婆那里出来,回去的路上,父子俩都沉默着。那股甜腥气似乎一直跟着他们,萦绕不散。
回到家,沈默把自己关在妹妹生前住的西厢房。房间里还保留着妹妹上次回来时的样子,干净整洁,书桌上放着几本小说,床头摆着一个毛绒玩具。他坐在床边,看着墙上妹妹中学时的照片,青春飞扬的笑脸,胸口一阵阵钝痛。
他按照崔婆婆的要求,用那把银剪刀小心剪下自己一小缕头发,又忍痛刺破中指,挤出三滴血,滴在那块白布上。暗红的血迅速洇开,在白色的棉布上留下刺目的痕迹。他把头发用红线缠好,和染血的白布一起,放进那个木盒。
最后,他颤抖着手,打开妹妹的行李箱。最底层,用一个塑料袋简单包着的,是出事那天她穿的衣服——一套棉质的家居服,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属于妹妹的气息,但也混合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类似……煤气的微腥?
沈默强忍着不适和巨大的心理抵触,抽出那件贴身穿的短袖内衣,小心地叠好。布料柔软,仿佛还带着妹妹身体的温度错觉。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滴在衣服上。
他把内衣也放进木盒,盖上盖子,仿佛盖上了某种沉重而不祥的契约。
第二天上午,崔婆婆来了,说找到了合适的地方,在后山老坟岗东头,一座前年埋的、同样是个二十来岁意外身亡的单身后生的坟旁边。让沈默父亲准备一些香烛纸钱、一对纸扎的童男童女、还有几样水果供品。
“东西都备齐了?”崔婆婆看向沈默。
沈默默默把那个木盒递过去。崔婆婆接过,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掂了掂,又凑到鼻尖闻了闻,那双黑豆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点了点头。“成。今夜子时,你跟我去。你爹妈年纪大,阳气弱,就别跟着了,在家等着,关好门窗,听到什么动静也别出来。”
父亲连连应下。
夜幕降临,整个老鸹岭被浓稠的黑暗和寂静包裹。不到九点,村里就再无声息,连狗叫都听不见一声。
沈默跟着崔婆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崔婆婆打着一盏光线昏黄的气死风灯,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香烛供品和那个木盒。沈默则抱着那对惨白脸蛋、涂着红嘴唇的纸扎童男童女,纸人在夜风里簌簌作响,仿佛在窃窃私语。
山路崎岖,周围是黑黢黢的、沉默的山林。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和喘息。那股甜腥气一直如影随形,越靠近后山坟岗,气味越浓。
终于到了地方。那是一片地势稍缓的坡地,散落着几十个坟包,新旧不一,在惨淡的月光下像一片沉默的土馒头。崔婆婆在一座相对较新的坟前停下,旁边就是她说的那座单身后生的坟。
“就这儿。”崔婆婆放下竹篮,开始布置。她在两座坟之间的空地上铺开一块黑布,摆上供品,点燃香烛。昏黄摇曳的烛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反而让周围的黑暗显得更加浓重逼人。
接着,她打开那个木盒,取出沈默的染血白布和缠红线的头发,又拿出妹妹那件内衣。她把白布铺在供桌前,内衣放在白布上,头发放在内衣心口位置。然后,她拿出两个小小的、粗糙的泥人,一男一女,分别放在两座坟头前。
“跪下。”崔婆婆对沈默说,声音在寂静的坟地里显得格外清晰,“给你妹妹,和那位……磕个头,说两句好话,请他们今夜结亲,互相照应。”
沈默依言跪下,对着妹妹骨灰所在的方向(骨灰盒被崔婆婆要求放在家里,说仪式只需要衣物为引),和旁边那座陌生的孤坟,磕了三个头,嘴里干巴巴地念了几句“妹妹安息”、“互相照顾”之类的话。每说一句,都觉得无比荒谬和悲哀。
崔婆婆开始念念有词,声音忽高忽低,语调古怪,不是本地土话,也听不懂是什么内容。她拿起那对纸扎童男童女,在烛火上点燃。纸人迅速燃烧,火焰跳跃,映得崔婆婆干瘦的脸忽明忽暗,如同鬼魅。纸灰飘散,带着一股焦糊味。
然后,她拿起沈默那缕缠着红线的头发,就着蜡烛点燃。头发燃烧得很慢,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和一种奇怪的、类似蛋白质烧焦的气味。崔婆婆将燃烧的头发,丢进了供桌上一个小瓷碗里,碗里似乎装着某种液体,头发落入,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冒起一小股带着甜腥气的青烟。
最后,她拿起那块染血的白布和妹妹的内衣,走到两座坟之间,用一把小铲子,在紧挨着的位置挖了一个浅坑。她将白布和内衣放入坑中,又把那个装了燃烧头发灰烬和液体的小瓷碗也放了进去。
“填土。”她命令道。
沈默机械地用手把土推回坑里,盖住那些东西。指尖触及冰凉的泥土和
填平土坑,崔婆婆又在那片新土上插了三炷香,烧了一沓纸钱。火焰在夜风中扭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坟包和荒草上,拉得长长的,扭曲变形。
“礼成。”崔婆婆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却又似乎有种……诡异的满足感?“回去吧。三天之内,你家门口如果出现黑猫,或者听到夜里有女人哭声,别怕,那是你妹妹回来‘谢恩’,或者……适应新家,过几天就好了。”
沈默浑浑噩噩地跟着崔婆婆往回走。仪式比他想象中简单,也比他想象中更令人作呕。他只觉得自己参与了一场对妹妹、对自己、对那个陌生亡者的、肮脏而愚昧的侮辱。
回到家里,已近凌晨。父母都没睡,在堂屋焦急地等着。看到他们回来,连忙问怎么样。
“办妥了。”崔婆婆只说了三个字,接过父亲递上的一个厚厚的红封(显然是事先谈好的报酬),揣进怀里,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父母似乎松了口气,脸上悲戚稍减,还劝沈默早点休息。
沈默回到自己房间,却毫无睡意。他打开窗,想让屋里那股甜腥气散一散。窗外的村子死寂一片,只有寒风刮过屋顶瓦片的呜咽。
就在他准备关窗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院子角落里,靠近柴垛的阴影处,好像蹲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他凝神看去。
是一只猫。通体漆黑,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绿光。它正静静地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沈默窗口的方向。
黑猫?
沈默想起崔婆婆的话——“三天之内,你家门口如果出现黑猫……”
一股寒意骤然窜上脊背。
那只黑猫与他对视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咧开了嘴。
不是打哈欠。那嘴咧开的弧度极大,几乎到了耳根,露出两排细密尖锐、在黑暗中闪着惨白微光的牙齿。
它在笑。
一个无声的、充满诡异恶意的笑容。
紧接着,黑猫转过身,轻盈地跳上柴垛,又跃上矮墙,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沈默猛地关上窗户,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心脏狂跳。是巧合?还是……
他低头看向自己白天取过血的右手中指。指尖的伤口早已止血,只留下一个细微的红点。
但此刻,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他仿佛看到,那个红点周围,隐隐约约,浮现出几丝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毛细血管破裂,又像是……某种正在缓慢生长的、不祥的印记。
与此同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右手中指,从指尖到指根,传来一阵阵微弱却清晰的、冰凉的麻痹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个伤口,那个由他自己亲手刺破、滴出鲜血的伤口,一丝一丝地,渗入他的身体。
堂屋里,父母似乎已经睡下,传来父亲沉重的鼾声。
而院墙外,遥远的方向,后山坟岗那边,隐隐约约,似乎飘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
女人哭泣声。
不是母亲那种悲恸的嚎啕。
而是幽幽的、细细的、带着水汽和某种空洞回音的……
呜咽。
沈默猛地捂住耳朵,那声音却仿佛直接响在他的脑子里。
他忽然想起,崔婆婆点燃他那缕头发时,碗里液体发出的“嗤”声和甜腥的青烟。
想起她掂量木盒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难以捉摸的光。
想起她说的“借阳镇阴”……
一个可怕的、令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那场所谓的“阴婚”,真的只是为了安抚妹妹的亡魂吗?
还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针对他——这个至亲血脉、八字相合的活人——的,别有所图的阴谋?
“借阳”……究竟是借给谁?
“镇阴”……又是在镇什么?
窗外的呜咽声,似乎更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