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发生在山东省聊城市虞集镇姚渔村。
2019年9月25号。
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村里还飘着淡淡的晨雾,村民们就被一阵巨大的轰鸣声惊醒了。
“哒哒哒哒哒哒哒——”
那声音从村东头传过来,又响又脆,震得人心里发慌。
有那起得早的,披着衣服就往外跑,想看看到底出了啥事。走到村口一瞧,嚯,一台挖掘机正停在那片庄稼地里,铁臂一伸一缩,“咔嚓咔嚓”地挖着土。挖掘机旁边,站着十来个穿制服的警察,有的一手叉腰,有的叼着烟,都盯着那个正在往下挖的深坑。
“这……这是咋了?”一个老汉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没睡醒。
“不知道啊,我也刚来。”旁边的人接话。
渐渐地,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大伙儿站在地头,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挖掘机的铲子越挖越深,突然“咣当”一声,像是碰着了什么东西。司机停下来,往下看了看,又继续挖。不一会儿,一口新棺材的盖子就露了出来,上面还沾着新鲜的黄土。
人群里有人“哎呀”一声,脸色刷地白了:“这不是……这不是赵军他媳妇的坟吗?”
“对对对,昨天才埋的!秦岚的坟!”
“我的天,这是干啥?刨坟掘墓啊?”
村民们面面相觑,谁也说不清这到底是咋回事。有人想上前问问那些警察,可看着那身制服,又不敢靠近,只能站在远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这秦岚,是村里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妇女,昨天才刚下葬。怎么才过了一天的功夫,就又把人给刨出来了?
这事儿,得从头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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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3号那天,秦岚回来了。
秦岚平时在外边打工,在厂子里上班,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这次回来,她心情看着挺好,见人就笑,跟谁都能聊上几句。
“岚姐,回来啦?”有村民在村口碰见她,热情地打招呼。
“回来了回来了!”秦岚笑着说,“这回回来是参加婚礼的,东林他哥家的儿子结婚,叫我们回来帮忙。”
她穿着一件碎花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那种回家才有的轻松和高兴。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还回头跟那个村民摆了摆手:“有空来家里坐啊!”
秦岚是姚渔村为数不多的外地媳妇。二十多年前,她从四川嫁过来的时候,村里人都还记得。
“那时候啊,”有年纪大的村民回忆,“先是她姐姐嫁过来的,后来就把她也介绍来了。四川那边的姑娘,能吃苦,勤快。来了没几年,就跟村里人都熟了。”
说起来,秦岚跟丈夫赵军结婚得有二十五六年了。赵军比她大二十岁,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话不多,就会闷头干活。两口子过日子,一个主内,一个主外,这些年倒也平平静静的。
秦岚这人性格好,见人不笑不说话,谁家有啥事需要帮忙,她二话不说就上手。村里人都说,这外地媳妇,比本地人还招人待见。
可谁能想到,就回来的第二天——
9月24号一大早,噩耗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秦岚死了。上吊死的。
最先听到消息的是赵军的邻居。那天早上五点多,天还没大亮,邻居起来上厕所,就听见赵军家里传来一阵哭喊声,那声音又尖又惨,听着就不对劲。他赶紧披上衣服跑过去,就见赵军站在院子里,整个人像傻了一样,脸煞白,嘴唇直哆嗦。
“军哥,咋了?”邻居问。
赵军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岚……岚子没了。”
“啥?”
“上吊了……在堂屋东头的房间里……”
邻居一听,腿都软了,赶紧跑进屋去看。堂屋东头那个房间的门半开着,他推开门一瞅,就见秦岚挂在门框上,脖子上勒着一根绳子,身子已经僵了。
后来赵军跟人说,那天早上他五点多醒了,发现身边没人,以为秦岚早起出去了。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着人,就挨个房间推门看。推到堂屋东头那间的时候,一推门,就看见秦岚吊在那儿。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赵军说,“啥都不知道了,就想赶紧找人。”
他跑去找他哥,他哥又找了几个亲戚,大伙儿一起过来,把秦岚放下来,又掐人中又做人工呼吸,折腾了半天,没用。秦岚早就没气了。
赵军又打电话给在外地打工的两个孩子。先给儿子小康打,电话接通了,他憋了半天,就说了一句话:“你妈没了。”
小康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才问:“啥?爸你说啥?”
“你妈没了,上吊了。”
小康当时就哭了,问咋回事,问为啥,赵军也说不上来,就说你赶紧回来吧。
然后又给秦岚的姐姐打了个电话。秦岚的姐姐在四川,接到电话也懵了,问了一大堆问题,赵军也说不清楚,就说人已经死了,你们来不了就别来了,这边的事这边办。
消息传开之后,村民们纷纷上门吊唁。有去了赵军家的村民说,当时没见着赵军的面,他躲在里屋不出来,就听见他在里头哭。有人敲门,他也不开,就说“让我静静,让我静静”。
“心里肯定不好受,”有村民说,“过了一辈子了,突然人就没了,换谁也受不了。”
秦岚的娘家人远在四川,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赵军就跟亲戚们商量,说这天热,人存不住,早点入土为安吧。亲戚们也没多想,就帮着操办起来。
当天下午,就在村东头那片地里,挖了个坑,把秦岚埋了。
葬礼很简单,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有人觉得不对劲,问赵军:“不等娘家人来了?”
赵军说:“等不了了,天太热。再说了,她娘家人也来不了,那么远,咋来?咱们别耽误了。”
又有人问:“那火化呢?”
赵军摇摇头:“不火化了。我不想让她再受那份罪。咱直接埋了,悄悄的,别让人举报就行。”
大伙儿听了,虽然心里还有疑惑,但人死为大,谁也不好再说什么。
就这样,秦岚早上死的,下午埋的。这事儿,好像就这么过去了。
姚渔村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这时候,千里之外的一个电话,打破了这份平静。
电话是打给虞集镇派出所的。
打电话的是秦岚的娘家人。
原来,秦岚的娘家人有一个微信群,平时大伙儿都在群里聊天,秦岚也在,基本上天天都说话。可这几天,他们发现秦岚两天没在群里冒泡了。
刚开始没在意,以为她忙。可到了第三天,还是没动静。秦岚的弟弟就给外甥小康打了个电话。
“喂,小康,你妈呢?咋这两天没在群里说话?”
小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才说:“舅,我妈……走了。”
“走了?去哪了?”
“死了。”
这话一出,秦岚的弟弟当时就愣住了。死了?怎么死的?啥时候的事?
小康说,上吊死的,前天早上。
“前天早上?那……那你们咋不通知我们?”
小康说,我爸说通知你们了,你们来不了。
秦岚的弟弟气得手直抖:“胡说!我们根本不知道!葬礼呢?啥时候办葬礼?”
“已经埋了。”
“埋了?!”秦岚的弟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前天死的,今天就埋了?你们……你们这是干啥?”
挂了电话,秦岚的弟弟立马把这事儿告诉了家里所有人。一家人聚在一起,越想越不对劲。
秦岚前两天还在群里跟大伙儿有说有笑的,发照片,发语音,说回老家参加婚礼,还说等婚礼办完了再回去上班。咋可能突然就自杀了?
再说了,就算真的是自杀,也不能早上死了下午就埋啊!哪有这样的规矩?娘家人还不知道呢,就匆匆忙忙把人埋了,这算啥?
“肯定有问题。”秦岚的姐姐说,“咱们得报警。”
于是,这个电话就打到了虞集镇派出所。
民警接到电话之后,也觉得这事确实蹊跷。按说人死了,通知娘家人是最基本的规矩,何况秦岚的娘家人还在外地,更应该提前通知,让人家有时间赶过来。可赵军偏偏没通知,还骗别人说通知了。这里面肯定有事。
9月25号,也就是秦岚下葬的第二天,民警就进了姚渔村。
他们先走访了秦岚的邻居。
“赵军和秦岚两口子,平时关系咋样?”
邻居们一听,都说:“好啊!可好了!”
“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我们可羡慕了,”一个中年妇女说,“人家两口子感情好得很,没红过脸,没吵过架。有时候我们在外边乘凉,看见他俩一块儿下地,一块儿回家,有说有笑的,可恩爱了。”
另一个村民接话:“用咱这老土话说,人俩过得很带劲!你看,男的能干,女的也勤快,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民警又问:“那最近有没有啥异常?吵架啥的?”
“没有没有,”邻居们都摇头,“真没有。前两天秦岚回来,我们还说话了呢,她还笑呵呵的,说回来参加婚礼。一点儿都看不出来有啥不对劲的。”
民警又问了赵军的家境。邻居们说,这两口子这些年没少吃苦,起早贪黑地干,在厂子里上班,下班了还侍弄地里的庄稼。前几年,还在聊城市区买了房子。
“在城里买房子?”民警有些意外。
“对,买了。虽然贷了款,但能在城里买房子,那在咱村里绝对是条件好的。”一个村民说,“两口子又能干又会过日子,攒了不少钱呢。”
民警又问了赵军为人的口碑。村民们都说,赵军人老实,话不多,但待人实在。谁家有啥事需要帮忙,他二话不说就上手。秦岚也一样,见人不笑不说话,跟谁都处得来。
“这两口子啊,”一个老大爷说,“在咱村里人缘特别好。不管是亲戚还是邻居,提起他俩,没有不夸的。”
民警走访了一圈,发现从表面上看,秦岚的自杀确实没什么疑点。夫妻感情好,家境也不错,没有外债,没有矛盾,娘家人的怀疑似乎没有根据。
但有一点,让民警始终放不下。
那就是葬礼的时间。
“早上死的,下午就埋了,”民警问赵军的邻居,“这符合当地的习俗吗?”
邻居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按说……应该放三天的。”
“对,咱这儿一般都是放三天,”另一个村民说,“也有放五天的,看各家情况。但早上死下午埋的,真没见过。”
“那赵军为啥这么急?”
“他说天热,存不住,”一个村民说,“又说不想让秦岚去火化受罪,怕被人举报,就赶紧埋了。”
民警又问:“那娘家人呢?他通知了吗?”
“他说通知了,说娘家人来不了。”
可事实上,娘家人根本没接到通知。
这就奇怪了。既然赵军跟村民们都说自己通知了,那他为啥要撒谎?
民警决定直接找赵军谈谈。
赵军被叫到村委会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说话也有气无力。
“赵军,秦岚的娘家人说,你根本没通知他们。这是咋回事?”
赵军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我也不知道。那天早上我发现她死了,脑子一片空白,啥都不知道了。后来忙着操办丧事,脑子乱得很,我以为我给她娘家人打电话了……可能是我记错了,没打。”
“那秦岚为啥自杀,你知道吗?”
赵军抬起头,眼圈红了:“我也不懂啊。我媳妇这人,心思重,有啥事都好闷在心里,不说。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有啥抑郁啊还是啥的……就去世前一天晚上,我俩因为点儿琐事拌了两句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那句话刺激着她了……”
“拌嘴?因为啥?”
“小事,真小事,”赵军摆摆手,“就是家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我俩也没真吵,就说了几句。我以为没事了,谁知道……谁知道她……”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用手抹了把脸:“我俩关系好着呢,你们别听她娘家人瞎说。他们不了解情况,瞎怀疑。我咋可能害她?我们过了二十多年了,孩子都那么大了,我……”
“那秦岚为啥要自杀?你心里有没有数?”
赵军摇摇头:“我真不知道。可能……可能是压力太大了吧。我们在城里买了房子,还贷着款,她可能心里有压力。还有,她不是卖钢管吗?听说最近有一笔生意没成,赔了点钱。可能因为这个吧……”
民警听了,没再追问。
但有一条线索,他们得核实一下。
那就是秦岚和那个男人的事。
民警在系统里查了秦岚的出行记录,发现今年8月份,也就是死前一个月,秦岚和一名男子坐火车回了一趟四川老家,待了三天,然后又一起返回了聊城。回来之后,两人还入住过同一家宾馆。
民警又联系了秦岚的娘家人,核实了这个情况。
“对,她回来过,”秦岚的弟弟说,“跟一个叫牛亮的男的。那男的是她在厂子里认识的工友,俩人聊得来。她带他回家,跟我们说想跟这个人一起过,不想跟赵军过了。”
“她明确说过要离婚?”
“说过,不止一次。她说跟赵军过不下去了,想离。我们还劝她,说孩子都那么大了,离婚不好。她说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想为自己活一回。”
原来,秦岚和赵军虽然是夫妻,但两人年龄差着二十岁。秦岚今年四十出头,赵军已经六十多了。这些年,秦岚在外打工,接触的人多了,眼界也开阔了,跟同龄人一比较,越发觉得跟赵军过不到一块儿去。
牛亮跟秦岚年纪相仿,能说上话,又懂得嘘寒问暖。时间长了,两人就走到了一起。
秦岚的姐姐说:“秦岚跟我们说过,她想跟牛亮一起过,说跟他在一起才有话说,才觉得自己还活着。她不想再跟赵军过了,说那种日子太闷了,她受不了。”
这个消息,让案件的走向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
如果秦岚真的要离婚,那赵军有没有可能因为这件事痛下杀手?
民警再次走访了村民,这回问得更细了。
“赵军和秦岚最近几个月,有没有啥不对劲的地方?”
一个村民想了想,说:“你这么一问,我想起来了。有一阵子,秦岚好像挺长时间没回家。我问过赵军,他说秦岚在外边打工,忙。可后来我看见秦岚在镇上买菜,旁边还有一个男的,俩人走一块儿,挺亲近的。”
“那赵军知道这事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村民摇摇头,“不过有一回,我听人说赵军在镇上跟人吵过架,好像是碰见秦岚跟那个男的一起了。”
民警又问了赵军的兄弟。
赵军的兄弟起初不愿多说,后来在民警的追问下,才开了口:“他们俩的事,我也不是太清楚。就知道前几个月,他俩好像分居了,秦岚不怎么回家。我哥心里难受,可也不愿意多说。”
分居?这跟赵军说的“感情好”可完全不一样。
民警再次传唤赵军。
这回,赵军坐在审讯室里,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民警把掌握的证据一件件摆在他面前:秦岚和牛亮一起回老家的记录,秦岚娘家人的证言,村民们说的分居的事……
“赵军,你跟我说说,秦岚到底为啥要自杀?你们俩的感情,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吗?”
赵军抬起头,看了民警一眼,又低下头去。
沉默了很久,他的肩膀突然抖动起来,然后“哇”地一声哭了。
“是我杀的……是我杀的……”
他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我后悔啊……我杀了她之后,我也想自杀……我活不下去了……”
9月25号傍晚,赵军交代了自己的作案经过。
法医随后对秦岚的尸体进行了尸检。结果显示,秦岚的脖子上有两道痕迹:前颈和后颈有勒勾,那是被勒死的典型特征;同时,脖子一圈还有绕颈一周的锁勾,这个痕迹比前后颈的勒勾要轻。由此可以推断,秦岚是先被勒死或者掐死,然后才被吊到门框上的。
赵军的供述,证实了这一点。
一切,都要从9月23号那天晚上说起。
那天,赵军和秦岚一起参加了邻居儿子的婚礼。婚礼上,两人有说有笑,表现得跟没事人一样。亲戚们见了,都说他俩感情好,谁能想到,这竟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出现在众人面前。
婚礼结束,送走了亲戚,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两口子回了屋,上了床。
秦岚躺在那儿,背对着赵军,半天没说话。
赵军知道她想说什么。这几天,他一直憋着,想找个机会好好谈谈。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终于,秦岚开口了。
“咱俩过不下去了。”
赵军的心一沉。
“等婚礼结束,咱们离婚吧。”秦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赵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已经决定了,”秦岚说,“你也不用劝我。这事儿我早就想好了。”
离婚的事,秦岚不是第一次提了。
几个月前,她刚出去打工不久,就打电话回来,说要离婚。赵军当时以为她说气话,没当真。他想,俩人过了二十多年,孩子都那么大了,哪有说离就离的?
可后来他发现,秦岚不是说着玩的。
她对他的态度变了。以前打电话,她还会问家里的事,问孩子的情况。后来,电话越来越少,接了也说不了几句就挂。
赵军的生日那天,他给她打电话,说:“今天我生日,你过来一块儿过吧。”
秦岚来了,还买了个蛋糕。俩人一起吃了顿饭,看起来跟以前一样。可第二天早上,秦岚就走了,说要去上班。
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后来有一天,赵军去镇上买菜,在一个路口,看见了秦岚。
她跟一个男人走在一起,俩人说说笑笑的,看起来很亲近。赵军悄悄地跟上去,发现秦岚在镇上租了间房子,跟那个男人住在一起。
那个男人,就是牛亮。
赵军当时就火了,冲上去质问秦岚。秦岚也不躲,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她说她跟牛亮在一起,是因为跟他有话说,能聊到一块儿去。她说跟赵军过了二十多年,一直觉得自己在熬,现在不想熬了。
赵军又气又急,跟牛亮吵了一架。可吵完了,秦岚还是不肯跟他回家。
从那以后,赵军一遍又一遍地劝秦岚,说孩子都这么大了,离了婚孩子咋办?说村里人都看着呢,离了婚他抬不起头来。可秦岚铁了心,说什么都不肯回头。
9月23号那天,赵军听说秦岚要回来参加婚礼,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他想,也许见了面,好好说说,她能回心转意。
可那天晚上,秦岚的话,彻底把他打进了冰窟窿。
“我不可能跟你过了,”秦岚说,“你就是跪下也没用。”
赵军躺在黑暗里,听着秦岚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像刀绞一样。
他想起了这二十多年。刚结婚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俩人一起吃苦,一起干活,一点一点把日子过起来。后来条件好了,在城里买了房子,攒了积蓄,眼看着日子越过越有奔头,她却要走了。
他想起了村里的闲言碎语。要是离了婚,他还有脸在村里待吗?别人会怎么说他?说他没本事,连媳妇都看不住?
他想起了孩子们。孩子都那么大了,要是他妈跟别人跑了,他们咋抬得起头?
越想越睡不着,越想越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悄悄起了床,摸黑出了屋。
院子里凉飕飕的。他在墙角找了根尼龙绳,攥在手里,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又回了屋。
秦岚还在睡着,侧着身,呼吸很轻。
赵军站在床边,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睡着的样子,跟二十多年前一样。
他的手抖了起来。
可他还是把那根绳子,缠到了她的脖子上。
他不敢使劲,怕她醒过来。可他又不得不使劲,怕她醒过来。
绳子的一头,他拴在了暖气片上。另一头,他攥在手里,两只手使劲拉。
秦岚动了一下,像是要醒过来。他吓得差点松了手,可又咬着牙,更使劲地拉。
他不知道自己拉了多久。后来警方说,应该没那么长时间。可当时他觉得,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终于,秦岚不动了。
他松开手,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天亮的时候,他把秦岚背到了堂屋东头的房间,把那根绳子,挂到了门框上。
然后他出了门,走到村边的一座桥上,把身上沾了泥土的衣服脱下来,点把火烧了。
回到家,他躺下睡了。
五点多,他醒了。起来,去找他哥。
“哥,岚子没了,上吊了。”
后来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
赵军交代完这一切,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瘫在椅子上。
“我后悔啊,”他一遍遍地说,“我真后悔啊……我杀了她之后,我也想死……可我没那个胆子……”
民警问他:“你为啥要杀她?就因为她要离婚?”
赵军抬起头,眼神空洞:“我不能让她走。她走了,我咋办?孩子们咋办?村里人咋看我?我们苦日子都过来了,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她咋就能变心呢?”
他说着说着,又哭了。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我对她那么好,她咋就能跟别人跑了呢?”
审讯室里,只有他断断续续的哭声。
案子结了。
秦岚的尸体被从地里挖出来,重新进行了尸检,然后火化。
赵军被刑事拘留,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审判。
姚渔村的村民们,好长时间都没缓过神来。
“真没想到,”有村民说,“看着那么老实的一个人,能干出这种事。”
“两口子平时那么好,谁能想到背后是这样的?”
“唉,人心隔肚皮啊。”
也有人想起了秦岚。
“那媳妇人真好,见人不笑不说话,勤快,能干。可惜了,死得这么惨。”
“她也是可怜。一辈子没过上自己想过的日子,好不容易遇上个能说上话的人,又出了这事。”
“要是她没提离婚,是不是就不会死?”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秦岚的娘家人,在事情了结之后,带着她的骨灰回了四川。
临走的时候,秦岚的姐姐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姚渔村还是那个姚渔村,房子还是那些房子,地还是那些地。
可她的妹妹,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