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东城门,暴雨如注。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冰冷的水雾。
一道消瘦的身影,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杖,正从雨幕中缓步走来。
他衣衫褴褛,浑身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天光下亮得像两颗寒星。
那空荡荡的右边袖管,随着他的步伐无力地摆动,诉说着一段残酷的过往。
“站住!”守门的一名弟子,满脸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见是个独臂的残废,眼中鄙夷更甚,“哪来的叫花子?滚远点!别在这挡了贵人的车驾!”
这名弟子乃是京州大族的外门子弟,平日里最是趋炎附势。
他话音未落,一辆镶着金纹的华贵车辇便已无声驶至,车轮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辇稳稳停下,帘幕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开一角,一道清冷的女声从中传出:“等等。”
车内的女子,正是京州监天司的少司命,苏晚晴。
她黛眉微蹙,目光落在那道狼狈的身影上,一丝熟悉感涌上心头。
宗门大比之上,那个惊才绝艳、却最终被废去灵脉与右臂的少年,不正是此人么?
林啸天!
他怎么会出现在京州?还成了这副模样?
苏晚晴凝神细看,神识如水银般扫过,却只觉对方气息平淡如死水,与街边的凡夫俗子毫无二致,甚至……比凡人还要虚弱几分。
或许只是长得像吧。
她心中闪过一丝失望,正欲放下帘幕。
“叮......”
一声清脆至极的裂响,毫无征兆地在华辇内响起!
苏晚晴猛地低头,只见自己腰间佩戴的、由司天监大祭酒亲手开光的“定神玉佩”,竟毫无预兆地……碎裂成数块!
这玉佩能预警方圆百丈内一切足以威胁到她的异常灵力波动,可刚才,它分明没有半点反应,就这么直接碎了!
仿佛是承受了某种它根本无法理解、无法测度的恐怖存在。
她霍然抬头,再次望向那道背影,眼中已满是惊涛骇浪。
而林啸天,却似毫无所觉,只是拄着木杖,一步一步,消失在长街的雨雾深处。
街角,一座简陋的茶棚檐下,一个衣衫邋遢的汉子正蹲着啃烧饼。
他满嘴油光,忽然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般,猛地抬头望向天空,浑浊的眼珠子里精光一闪,咧开嘴,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哟,有意思,死人走路了。”
他正是铁算客。
只见他随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古朴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本静静地指向南方。
可当他将一丝灵力注入其中时,那指针像是发了疯一般,疯狂地旋转起来,速度之快,几乎化作了一道残影。
“嗡......”
一声哀鸣,指针在猛地指向林啸天离去的方向后,竟承受不住那股无形的力量,轰然炸成了漫天粉末!
“嘿!”铁算客不惊反喜,吹了吹手上的罗盘残骸,仿佛丢掉一件无用的垃圾。
他拍拍屁股站起身,几步追上前方那道蹒跚的身影,不紧不慢地与其并肩而行。
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笑道:“兄弟,你现在可是个‘不存在的人’,生死簿上没了名,连阎王爷都不敢记你一笔。我劝你一句——小心点,有时候,活着可比死了难多了。”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便已融入街边的人流,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啸天脚步未停,只是那只握着木杖的左手,青筋微微凸起。
他将铁算客悄悄塞进他袖中的那半张冰凉的残图,捏得更紧了。
遥远的南岭,万千翠竹环绕的竹屋之内。
被称为“发丝娘”的女子,一头青丝如瀑,垂至脚踝。
她接过一只从虚空中浮现的玉简,指尖轻抚上面繁复的封印,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竟罕见地闪过一丝晶莹的泪光,却又迅速隐去。
她素手轻扬,将玉简置于身前那张由无数黑色丝线交织而成的“断命网”中央。
网的中心,一朵黑色的莲花缓缓绽放。
当玉简落下的瞬间,莲瓣之上,竟释放出幽蓝色的微光,与葬兵渊深处那股刚刚升起的死寂魂力遥相呼孕。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断命网上,一根原本黯淡无光、濒临断裂的命线,正是属于凌霜月的那一根,竟在这幽蓝微光的映照下,开始泛出淡淡的蓝晕,宛如枯木逢春,有了复苏的迹象。
发丝娘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感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原来……你是用整个葬兵渊的亡魂怨力,逆转生死,为她换来了这一线生机……好大的手笔,好狠的决心。”
她不再犹豫,从发间取下一把小巧的银剪。
银剪之上,刻着两个古字“绝天”。
她凝视着凌霜月那根命线上方,唯一一根连接着云端、散发着淡淡紫气的丝线,那是修士与上界天道之间的命格牵引。
“咔嚓。”
银剪落下,紫线应声而断。
发丝娘收起银剪,对着那根开始自主呼吸般微微起伏的蓝色命线,低声宣告:“从此之后,她的命,不再归天管。”
当夜,京州城西,一座破庙。
林啸天独坐于倒塌的佛像之下,任由冰冷的雨水从屋顶破洞滴落。
他双目紧闭,心神全部沉入体内。
脊椎之中,那截神秘的黑鞘微微发热,一股磅礴而精纯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脑海。
京州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府邸、甚至每一条暗渠的布局,都清晰无比地在他脑中自动推演、构建成一幅立体的沙盘。
而其中,七个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点,如星辰般被标注出来,正是那所谓的“七星命桩”。
他缓缓睁开眼,从袖中取出铁算客给他的那半张残图。
残图材质非金非帛,上面用朱砂绘制着复杂的纹路。
他将这半张图与自己记忆中、宗门典籍里看过的另一半京州古阵图相结合,一幅完整的阵眼图谱,赫然成型。
真正的阵眼,并非那七个明面上的命桩,而是……位于全城中心,那座高耸入云的观星台!
他正欲起身,破庙的阴影里,一道佝偻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
骨铃婆婆。
她手中的骨铃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啸天。
半晌,她才缓缓摇动骨铃。
“叮铃……叮铃……叮铃……”
三声铃响,不再是索命的魔音,反而像是某种古老的谶言,一段模糊的预言直接传入林啸天的脑海:“子时三刻,北斗倒悬,有人欲以百城生灵命格为薪,点燃伪祭,强启‘天梯’……你若出手,便是以一人之力,逆一国之运,是为逆天之战。”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他们忘了真正的天梯,从来不是用白骨堆砌、通向上界,而是……从不屈的人心之中,烧起来的。”
话音落下,骨铃婆婆的身影再次化作虚无,融入黑暗。
林啸天缓缓站起身,拍去身上的尘土。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雨幕,望向京州城中心,那座在雷电中若隐若现的“观星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寒笑。
“既然你们要抽万民的命格,铺自己的登天路……”
“那就让我这个早该死了的‘死人’,来会会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活阎王。”
他伸出左手,轻轻拍了拍腰间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枚白色骨铃。
“叮铃!”
一声清越,却又带着无尽杀伐之意的铃声,以破庙为中心,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下一刻,整个京州城内,无数府邸、兵器铺、甚至寻常百姓家中悬挂的青铜剑饰、镇宅宝剑,竟齐齐发出一阵低沉的震鸣!
万剑共振,剑鸣如潮,仿佛在朝拜它们唯一的君王!
而在那高耸入云的观星台顶端,密室之内,一面光华流转、映照着京州气运的古老命镜,毫无征兆地“咔嚓”一声,从中心迸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痕!
命镜轰然炸裂的前一瞬,映出的最后一幕,是那个衣衫褴褛、左手拄杖、右臂空空如也的少年,正一步一步,踏上通往权力中心的长阶,他的步伐无声,却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了京州的心跳之上,如惊雷滚滚!
京州的浑水,才刚刚开始搅动。
然而,就在林啸天迈出第七步时,他的身形猛地一顿。
他下意识地捂住心口,那里,为守护凌霜月而种下的心莲,竟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颤动。
那不是京州的方向,也不是南岭。
那股气息的牵引,遥遥指向京州北境,一片荒芜的焦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