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元1880年，这天还是到来了。

    

    寝殿内弥漫着阴郁的药味，压抑着的啜泣声断断续续，透露出一股凄凉。

    

    刘烨坐在榻边，身子微微佝偻着，轻轻地攥着她干枯的手，嶙峋的指节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着。

    

    他的董晴妹妹撑不过今天了。

    

    他早就知道了的。

    

    榻前，儿女孙辈跪了一地，悲声难抑，其中当然也包括当今的景泰皇帝、他和董晴的嫡长子。

    

    刘烨很想现在就骂这些不肖子孙一通，你们的娘都要走了，还哭哭啼啼的，不让她清净些？

    

    可是他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四年前，刘烨生病那回把董晴吓坏了，她哭肿了眼，求遍神佛，执拗地守在他身旁。

    

    如今想来，正是那场大病，导致她忧惧交加，耗尽了心神，悄悄埋下了今日的祸根。

    

    那时刘烨真的已经做好了离开这个世界的准备，还贴心的给玩家留了停服的公告，只要自己一死，公告就会出现在所有玩家面前。

    

    到头来，董晴却是走在了他前面。

    

    他自私地想，把所有人都赶出去吧，最后这段路，自己陪她。

    

    可理智告诉他，不行。她是孩子们的母亲，是祖母，是外祖母......最后一面的机会，他不能剥夺。

    

    刘莺哭的不像样子，之前已经哭昏过去一回了，此时，她身后还躲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那是她的女儿，也是刘烨的外孙女。

    

    虽然她结婚晚，但刘莺今年都已经是四十七岁的老阿姨了，早就有了后代，而且还不止一个。

    

    躲在她身后的是刘莺的长女，名字叫谢莹，小姑娘模样清秀，相貌随了她爹————一个皇家科学院的院士。

    

    这女婿刘烨是很满意的，小伙子长得也好看，不，现在已经不算是小伙子了，五十来岁，都快退休了，头发也越来越少了。

    

    每当看到他，刘烨总是会感慨，岁月真是把杀猪刀。

    

    小谢莹还遗传了一些董晴的外貌特征，她躲在刘莺身后那幅怯生生的样子，就和当年躲在老槐树后面偷偷看刘烨练武的董晴一模一样，这让刘烨有一瞬间的恍惚。

    

    恍惚间，时光仿佛倒流。

    

    生命，真的是个很神奇的东西。

    

    刘莺扑到榻边，握住母亲的手，泣不成声地诉说着思念与不舍，董晴的眼睛已失了神采，茫然地朝向虚空。

    

    她已经看不见了，或许也听不见，但她仿佛感知到了女儿的贴近，干枯的嘴唇极其微弱地动了动。

    

    看口型，说的是别哭。

    

    刘烨将悲痛欲绝的长女轻轻扶起，声音沙哑：“莺儿，不哭了，还有爹爹......”

    

    接着是养女刘英。

    

    刘英结婚要早许多，儿子都已经二十多岁了，也有了孙辈，虽无血缘，但数十载亲情，早已血浓于水。

    

    紧接着，是小女儿刘莉、大儿子刘明宸、昭宁、董平、朱媺娖......子孙或亲戚们依次上前，与董晴做最后的告别。

    

    刘烨经历过丧母之痛，懂得孩子们的不舍与悲伤。

    

    可时间，是这世间最公平也最残酷的东西。

    

    有人说‘人人生而平等’，刘烨觉得这是扯淡，但每个人都会死倒是真的。

    

    无论是王侯将相，还是路边的野狗，总归都是要有这么一天的。

    

    待所有人都见过了，刘烨缓缓摆了摆手。

    

    一直强忍悲痛，留意着父亲神色的景泰帝立刻会意，引着悲声不止的子孙们悄然退至外殿，将空间留给父母。

    

    厚重的殿门轻轻合上，隔开了内外的悲声，只留一室静谧。

    

    这个想法有点自私，但最后的时间，他想只属于他们俩。

    

    董晴已说不出话，每一次呼吸都细弱游丝，带着艰难的滞涩，生命的火光已如风中残烛。

    

    刘烨不想她走，可也不忍她再受这煎熬。

    

    他不知道董晴是否还能听见，神智是否尚存一丝清明，但他还是想说，想把那些藏在心底一辈子的话，说给她听。

    

    他从两人初次见面时开始说起，再到新婚夜的龙凤红烛，又说到孩子们的第一声啼哭。

    

    全是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片段，明明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此刻却无比鲜活。

    

    不知不觉，滚烫的液体已爬满他沟壑纵横的脸颊。

    

    刘烨甚至讲起了自己的前世经历、以及如何召唤玩家的经历，他将深埋心底数十年的秘密。

    

    这是他背负了一生的秘密，此刻，他只想卸给她。

    

    忽然，他感觉董晴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干枯的嘴唇微微张合。

    

    他浑身一颤，急忙将耳朵贴近她唇边。

    

    可刘烨听到的，只有几个气音。

    

    直到生命的最后尽头，董晴仍然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再看一看自己的烨儿哥，想对他说别哭，想告诉他别为自己难过，但眼皮越来越重，黑暗宛如潮水一般涌来。

    

    她知道了，原来死亡是这样的。

    

    今日上午，她回光返照、状态稍好的时候，烨儿哥还问过她可还有遗憾，她当时摇摇头，觉得自己这一生，与丈夫风雨同舟，苦尽甘来，儿孙绕膝，共享盛世太平，一个女子所能期许的一切圆满，她都已拥有，再无遗憾。

    

    但她撒谎了。

    

    她还不想死，她还想一直陪在烨儿哥身边。

    

    春日烹茶，夏夜观星，秋日赏菊，冬夜围炉，她还想再看看他逗小孙女玩儿，再给烨儿哥下一碗打卤面......

    

    但......真遗憾啊。

    

    董晴的手，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微微垂落，枕上的老人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沉睡去，但胸口却再无起伏。

    

    他猛地握紧那只已经开始失去体温的手，将额头抵上去，他想要喊御医过来，想要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直到几刻钟过后，担心父皇身体的刘明宸偷偷开门看了一眼，这才见到父皇抱着母后的遗体，静静的坐在榻边。

    

    那个在他心中如神明一般、开创了煌煌盛世的男人，此刻双眼满是迷茫，脸上泪水纵横。

    

    他的父亲，一瞬间就苍老了十岁。

    

    一股巨大的悲恸和酸楚猛地击中刘明宸，他身形摇晃，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跪在地上，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哀嚎。

    

    紧接着，皇子皇孙、公主驸马、宫人内侍，黑压压跪倒一片，恸哭之声冲破殿宇。

    

    汉元1880年五月初三，一代贤后董晴崩逝，谥曰【孝慈襄懿皇后】。

    

    哀诏传出，举国同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