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
京城最大的百货商场中，人流络绎不绝，热闹非凡。远处隐约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空气中弥漫着喜庆的年味。
一个穿着粗布棉袄、头裹旧巾的老妇人，仰头望着眼前那栋气派非凡的五层高楼，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地方可真了不得......真不愧是天子脚下，京城地界儿！”
她身边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结实的青年，脸上掩不住的自豪，搀着老妇人的胳膊，声音洪亮地说：“娘，您瞅瞅，气派吧？这叫百货商场！才盖了仨月就成啦！您儿子我，当初就在这工地上扛过木头，垒过砖呢！”
老妇人疑惑的问道：“商场？儿啊，这商场是个啥地方？咋修得跟庙似的，这么老大？”
“嗐，就是个买东西的大集、大铺子！有衣裳，粮食，蔬菜......反正就是你能想到的东西，里面都有卖的。哦对了，五楼是美食城，里面有可多好吃的了。”
老妇人不住的点头道：“长见识了，长见识了，活了大半辈子，老太太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种稀奇地界儿。”
说完，老妇人拉着儿子的手：“行啦，也瞧过稀罕了，咱回吧。”
青年噗嗤一笑，拉住母亲：“娘，回啥呀？咱就是来买东西的！买完了，还能上五楼吃顿好的呢！”
“儿啊，你在京城出大力、流大汗，那是托了奉天大将军他老人家的福，才挣下几个辛苦钱。这种光鲜地方，那得是富贵人家才进得的。咱平头百姓，进去能买得起啥？净糟践钱！”
“娘，这你还真说错了。奉天大将军他老人家说过了，这百货商城，就是给咱们贫苦人家开的。”
青年又从怀里取出几张硬纸片，在老人家眼前晃了晃：“娘，您瞧这是啥？这叫代金券！虽然不是钱，但是可以当钱使。是俺们工地上发月钱时，官老爷们一块儿给的，说是大将军体恤咱们，让咱也来这儿置办年货！”
老妇人取过一张，上面写着【壹佰文】。
她虽然不识几个字，但这三个字还是能看明白的，这就代表，这张纸片，值一百文钱对吧？
老妇人赶紧把那个叫‘代金券’的东西塞回儿子手里：“儿啊，就算真有钱，也不能这么胡乱花销。你得攒着，往后娶媳妇、盖房子，哪样不要钱？走，跟娘回家。”
青年苦笑道：“哎呀，我的亲娘诶！您再细瞅瞅，这下边印着小字呢，限期至来年正月十五！过了年，这就成废纸一张啦！您没见今儿个这么多人？都是赶在年前把这券花出去呢！”
说完，青年一愣。
我娘呢？
远处传来老太太的喊声：“儿啊，快来这边排队，这边人少！”
青年一路小跑，赶到了母亲身后：“娘啊，你这也忒急了......”
话到一半，他眼角瞥见旁边队伍里一个熟悉的身影，顿时眼睛一亮，扯开嗓子热情地招呼道：“哎！宋大人！您也来置办年货啊？”
被他称作宋大人的中年人转过身，眯起眼睛看着他，然后猛地拍了拍手：“噢————这不是小王么，哈哈，真巧啊！”
青年笑着对母亲做介绍道：“娘，这位就是宋大人。”
她这乡下婆子，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儿也就是里正，哪里见过京城里真正的大人？顿时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了，下意识地就要往下跪。
“哎哟！使不得！可使不得！”宋礼被吓了一跳，连连扶住老妇人道：“老人家，您这是折煞我了！快别这样！”
他转头又对那青年嗔怪道：“小王，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咱们幕府里头，不兴叫大人、老爷这一套！让同僚听见了笑话，要是被将军知道了，我可真要挨板子的！”
老妇人被他扶着，这才敢抬头仔细打量眼前这位宋大人。
只见他约莫四十多岁年纪，皮肤黝黑粗糙，像是常年在日头下劳作，身上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色棉袍，袖口还沾着点疑似墨迹的污渍，脚下是寻常的棉布鞋。
这模样，跟老妇人想象中那些穿着绸缎、白白胖胖、端着架子的官老爷可太不一样了。
老妇人的目光不自觉的落在他扶着自己的手上，就见他只有三根手指。
察觉到老妇人有些失礼的目光，宋时也不气恼，苦笑着说道：“没事儿，陈年旧伤了。大宁那会儿，跟鞑子拼命，让弯刀给削的。仗是打不了了，好在将军不嫌我是个废人，安排我识了字，学了算数，如今在幕府里跑跑腿，管点儿杂事，混口饭吃，也算是个......呃，小官吧。”
宋时笑了笑：“所以啊，老夫人，您真甭把我当什么大人。往前数几年，咱们都是穷苦出身。咱们大将军说了，当官是给百姓办事的，不是骑在百姓头上的。您要是不嫌弃，叫我一声小宋便是了。”
“这不。”宋时用下巴指了指前方的队伍，说道：“咱也得跟大伙儿一样，要是敢插队，他们能把我剩下几根手指头也打断。”
老妇人忍不住感慨道：“奉天大将军......真是天大的好人啊！”
老妇人很快就和宋时攀谈了起来，宋时是最早一批跟在刘烨身边的难民，当时他家里人都被鞑子杀完了，毅然参军，属于是辛乡军的老人。
而那老妇人的丈夫，也死于鞑子之手，因此倒是不愁没有共同话题。
说到伤心事，老妇人抹了抹眼泪：“要是奉天大将军他老人家，早一点反了这大明，我家那口子，说不定也......唉！”
宋时特别能感同身受，安慰了一会儿后，他好奇的问道：“老夫人，您丈夫是哪年上的战场？”
老妇人想了想，道：“万历四十四年。”
好家伙，那会儿大将军怕不是才几岁......
两人攀谈之际，队伍也在缓缓向前移动，终于，他们排到了前面。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整洁的深蓝色制服、头上包着头巾的年轻女子，推着一辆木制推车走了过来。推车上放着几个热气腾腾的大铜壶，旁边摆着一摞粗瓷碗。
“各位乡亲，排队辛苦了，天儿冷，喝碗热茶暖暖身子吧！”
老妇人下意识的拒绝了，不过是多等一会儿而已，虽然她也有点冷，但花钱买热茶，那可太不会过日子了。
那女子一眼就看穿了老妇人的心里想法，微笑着开口：“大娘，是免费的。幕府前段时间下了文书，因为代金券发的比较多，所以年前肯定会有许多人来百货商城买东西，要我们免费给顾客分发热茶。大将军他啊，看不得百姓受苦！”
听她这样讲，老妇人才接过热茶。
碗壁温热，透过手心，一直暖到了心里。
老妇人感动的热泪盈眶。
如今......真的是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