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子弟啊,就爱把脸面、名声、身份、银子这些不能煮、不能嚼、不能当药吃、不能当衣穿的东西,当成命根子死死攥着。
结果呢?活该碰一鼻子灰,撞得额头生疼,还偏要捂着嘴说‘不疼’。”
“但凡我们能站到高处去,说话才有分量,才能被听见。但凡我们手中握得住权,脚下踩得稳势,肩上扛得起力,姑娘们的眼泪才不会白流,哭声才不会被风卷走。舒窈,咱不光能争,还得使劲争。多抢一分权,就少一个姑娘被卖进暗娼窑子。多捞一分势,就多一道门可推、一条路可走。多攒一分力,往后就能多拉几个姑娘逃出火坑,亲手撕开那层裹着胭脂味儿的黑幕。”
王琳琅笑着搭上她肩膀,掌心温热而有力,目光澄澈又灼烫,“我信你,比信自己还信。因为我知道,你心里烧着的那团火,从来就没熄过。”
“大师姐……我,真能行?”
郑舒窈嗓音微颤,手指无意识地绞紧袖口,眼睫轻轻垂下,又悄悄抬起,像是怕看见失望,又忍不住想求一个答案。
“不试?你怎么知道脚底下有没有路?是泥潭,还是青石板?是断崖,还是盘山道?。走,发东西去!趁天还没黑透,趁姑娘们还等着呢!”
长兴侯府城外别苑。
谢乐仪坐在凉亭里,身着浅青云纹襦裙,鬓边斜簪一支素银蝶翼步摇。
她正小口吃着今儿新蒸的桂花糕,指尖沾着一点淡黄糖霜,糕体松软湿润,甜香清冽,混着亭外浮动的荷风,沁人心脾。
幸亏当初跟着爹一起搬出了城,不然待在城里,怕是连米汤都喝不上几口。
米价翻了三倍,铺子早早闭门,粥棚前排起长龙,饿极的人连树皮都刮下来嚼。
哪还有余钱买糖、蒸糕、安安稳稳坐在这满目青翠的凉亭里,数着蜻蜓掠过水面的涟漪?
“三小姐,奴婢刚听前院小厮们私下议论说,城里东西全疯涨了!米价翻了三倍,肉价涨得更离谱,连粗盐都比原先贵出两成。好多货,有钱都买不到,铺子里的货架空得能跑老鼠,掌柜们蹲在门口唉声叹气,连赊账都不肯接了!”
冬雪站在她后头,手指按得不轻不重,一边替她揉着酸胀的肩头,一边顺带轻轻捏捏僵硬的脖颈,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既舒缓又不扰人。
“关我啥事?我又不会披甲上阵、领兵打仗,也不会拨打算盘、清查账目,就是个娇滴滴的小闺女,连绣花针扎破手指都要哼唧半天。
老老实实蹲在这别苑里,不拖爹和哥哥们的后腿,不添乱、不嚷嚷、不胡乱指派,就算立功了,比立军功还难呢。”
谢侯常带两个儿子出门办事,风尘仆仆,奔走于官衙与商埠之间。
夫人又久居京中主宅,迟迟未返别苑,谢乐仪一下就成了这儿唯一的主心骨,说话带响儿,咳嗽一声都震得檐角铜铃轻颤。
下人们看她脸色吃饭,察言观色,捧茶递帕,不敢错半分时辰,日子过得比蜜还甜,甜得发亮,甜得打颤。
衣有人穿。
天丝软缎、云锦襦裙,晨起一睁眼就叠得整整齐齐摆在紫檀妆台边。
饭有人端。
热汤尚冒白气,小菜青翠欲滴,碗沿温润,筷柄不烫手。
嘴一张,事儿就到。
话音未落,窗下已有人应声而去,步子轻快,不敢带起一丝尘。
过去只敢梦里想想的好日子,如今天天过着,晨起熏香、午后小憩、暮色初染时点一盏琉璃灯,连烛泪淌下的弧度都透着安稳。
倒成习惯了,习惯得连自己都忘了从前是咋样熬过来的。
甚至,整个别苑上下,连扫地的老妈子都学会了看天色。
天阴了,她就绕开三小姐常走的青砖路,怕湿滑溅泥。
三小姐昨儿多喝了一盏银耳羹,今儿灶房就早早备好温补的藕粉糊。
连廊下那只瘸了腿的黄猫,见她路过也必伏地蹭裙角。
人人都在掂量着她心情干活,像护着刚孵出的雀卵,大气不敢出。
谢乐仪活到现在,头一回觉得。
当人,真舒服。
不是浮在云端的虚飘,也不是靠施舍得来的怜悯,而是踏踏实实踩在青石板上,风来不摇,雨落不塌,连影子都稳稳当当贴着地。
“晌午让灶房炖只嫩鸡,取三月里的山林散养小母鸡,文火慢煨一个半时辰,汤面浮油全撇净。再整两盘下饭的小炒。
一盘青椒炒肉丝,肉须嫩滑、青椒脆生。
一盘蒜蓉菠菜,菠菜只掐尖儿,根部粗茎一律不要。
对了,肥肉别放。看着就腻,我见不得,一见就反胃,连带着连油星子都不想沾。”
“得嘞,小姐您放心!灶房李婆子昨儿就腌好了嫩鸡。
葱姜料酒早备齐了,小炒火候也练了三日,保准清爽利落,不腥不膻不腻口!”
谢云宸拖着灌了铅的腿、嗓子眼儿直冒烟地踏进家门,靴底泥水未干,鬓角汗珠混着灰扑扑的风沙,喉结上下滚动,却连吞咽都嫌费劲。
他一抬头就看见饭厅里。
他妹妹谢乐仪正一个人霸着八道硬菜。
雪笋扒鸭掌、清蒸鲈鱼、酱焖豆腐、百合虾仁、翡翠白王羹……
每一道都冒着腾腾热气,映得她眉眼鲜活。
她左手执银筷,右手捏小瓷勺,筷子翻飞,勺子轻点,吃得那叫一个自在,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也懒得擦。
“谢乐仪!你这饭也太铺张了吧?外头粮市封了两日,米铺排长队抢购,百姓围在巡抚衙门前哭嚎,城门加了双岗,连信鸽都严查三遍。你还在这摆宴席呢?八道菜?你当自己是赴宫宴?!”
“乱不乱,跟我的碗筷有啥关系?”
谢乐仪早把二哥谢云宸这套套路摸透了。
逮谁叨叨谁,见人就上嘴,不讲缘由、不看场合,张口就来,仿佛全天下人都欠他几句训斥。
起初她还绷着点劲儿,端着点规矩,不敢顶嘴,生怕落个“不敬兄长”的名声。
现在?
眼皮都不带抬一下。
爹就在背后站着呢,背着手,面色沉静,目光如炬,她怕啥?
又凭啥要怕?
“谢乐仪,我今儿才发现,你真是越来越不讲理了,连……”
“连比不上从前的王琳琅?”
她干脆利落地接过去,语气里没有半分迟疑,反而带着几分冷嘲和尖锐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