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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8章 心情不好
    他放下酒杯,杯底与玻璃茶几碰出清脆一声响。

    指尖随意搭在扶手上,指节分明。

    “你爸喝高了,靠在书房沙发上睡着了。你二哥明早八点要飞上海开会,行李已经让司机送过去了。我看你去了好久,就让他们先回。”

    “你存心的,对不对!”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又尖又利,劈得空气直打颤。

    “连让我跟家里人好好说声再见都不行?!陆宴舟,你真当自己是阎王爷,说勾谁魂就勾谁魂?”

    陆宴舟瞅着她彻底垮掉的模样,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起身,踱到她跟前,一把扣住她下巴,手指用力。

    把她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抬了起来。

    拇指压在她下颌骨边缘。

    “以后给我老实点,别动歪脑筋。”

    “要是再不识相,今晚这点小教训,就是最轻的了。”

    宋亦脑子嗡一下炸开,心口像是被人攥紧又狠狠拧了一把。

    憋了太久的火气“腾”地蹿上来,差点当场掀桌。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见家人,她咬牙忍着,还能慢慢把自己捂成一块冰。

    可你先甩她一颗糖,再当面砸碎,还踩两脚。

    这哪是管人,分明是拿人心当破布撕着玩!

    一股沉甸甸的累,从胸口漫出来。

    她想说话,舌头却重得抬不起来。

    想瞪他,眼皮却止不住地往下耷拉。

    宋亦不吵了。

    吵有用,她早喊破喉咙了。

    气有用,她早气疯八百回了。

    指望有用,她早就把指望熬成了灰。

    每次开口,陆宴舟就用更冷的眼、更硬的话告诉她。

    你的心跳声,在他耳朵里不算数。

    他从不提高音量,也不重复第二遍。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再说出口。

    那天夜里过去后,她突然懂了。

    自己兜里,早就空得连粒灰都不剩。

    手机屏幕碎裂,通讯录里上百个联系人,没一个能拨出去。

    银行卡余额归零。

    身份证压在抽屉最底层。

    她开始天天窝在窗边,盯着外面那一片天发呆。

    她坐在旧藤椅里,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动也不换姿势。

    窗外树影摇晃,云层缓慢移动,鸟飞过三只,飞机掠过两次,快递车停了又走。

    她始终没有眨眼,也没有呼吸加重。

    不吃不喝不说话,一坐就是一整天,眼神像蒙了层毛玻璃。

    亮不了,也碎不了,只剩个壳子杵在那儿。

    护士来量体温,她抬起手腕,任人摆布。

    医生问她哪里不舒服,她嘴唇微动,没发出声音。

    晚上睡不着,就听自己心跳。

    她平躺在床上,双手贴着身侧,胸口微微起伏。

    耳朵紧贴枕面,听见血液流过耳道的声音。

    闭眼,再睁眼,天光已淡。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空,一声比一声响。

    她数到第三十七下,听见自己吞咽唾液的声音,干涩刺耳。

    她猛地坐起,手指掐进掌心。

    枕头湿了一片,发丝黏在额角和颈侧。

    喉咙发紧,想咳嗽,却只牵动一阵闷痛。

    她抓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倒空,又放下。

    杯子底部磕在木面上,发出轻响。

    饭?

    吃不下。

    她垂眼看着面前那盘清蒸鲈鱼。

    鱼眼浑浊,鱼皮皱缩。

    她夹一口,嚼不出味。

    反觉得苦,又涩,又腥,像含了把铁锈。

    筷子尖碰到鱼肉,轻微颤抖了一下。

    吞咽时喉结上下滑动,食道一阵灼烧感。

    胃部收缩,发出沉闷的咕噜声,随即又归于寂静。

    她抬手按住左胸下方,那里有持续的钝痛,不尖锐,但不散。

    肉眼可见地瘦,衣服松得能灌风。

    腰带扣调到最里一格,仍松垮地悬在胯骨上方。

    护士给她量体重,数字跳动两下,停在三十九点二公斤。

    陆擎苍全看在眼里。

    宋亦闭门不出那阵子,他就蹲在客厅廊下那口大水缸前,一盯就是半天。

    水缸直径一米八,缸壁厚达八厘米,内置三层循环系统。

    他双膝并拢,脚跟离地,左手搭在缸沿,右手握着温度计。

    缸里的月光水母越来越蔫。

    伞盖边缘卷曲,透明度下降,泛灰翳。

    触手收缩,不再游动,仅随水流漂浮。

    悬浮位置越来越低,接近缸底滤网。

    伞盖暗淡,触手软垂,漂得极慢。

    灯光下内壁无荧光,淡蓝脉络模糊。

    触手末端呈蜡白色,无力摆动。

    一次喂食后,它绕食物转半圈,未靠近也未退开。

    为救它,他花的钱连管家看了都咋舌。

    账单十七张,最短一张八万三千元。

    采购包括,德国UV杀菌灯、日本生物滤材、法国深海盐剂。

    加装七组传感器监控溶氧、pH、硝酸盐。

    换顶级过滤水,调至最贴近大海的灯光。

    请来三拨养水母老师傅。

    水母状态未改善,触手收缩程度反加深12%。

    第十七天,它沉缸底超四十分钟,无主动上浮。

    第二十天,伞盖出现两处针尖大小褐色斑点。

    第二十三天,触手少一根,断口平滑无出血。

    他请来王牌兽医与海生博士。

    两人携设备箱上门,互不交流,各自检测。

    兽医用红外热成像扫描全身。

    博士取触手组织做DNA检测。

    调取前二十三天全部监控,逐帧比对游动轨迹与呼吸节律。

    翻资料、测水质、拍高清视频后,二人对视,异口同声。

    “它,心情坏了。”

    “心情坏了?”

    陆擎苍第一次露出愣神。

    他盯着博士,等对方继续说下去。

    “水母……也能心情坏?”

    “真能。”

    博士语气认真。

    “只要活得明白,困着就难受,跟人一模一样。它们对光、水流、盐度变化敏感。环境不对,行为就变:游速减慢,触手收缩,伞盖发暗,主动下沉。这不是病,是反应。”

    “心情坏了……”

    他忽然心头一紧。

    要是水母真是心情坏了,那宋亦,八成也是这样。

    她不怎么吃饭,每顿只动几筷子。

    睡得浅还总醒,夜里三点、四点、五点,走廊监控里能看见她赤脚走过三次。

    家里衣食住行全是顶配。

    新衣隔三天送一柜,营养师每日调食谱,睡眠监测仪24小时运行,窗帘开合角度按生物钟自动调节。

    人却一天瘦过一天,锁骨凸,手腕细得能圈进他拇指和食指。

    就像那只水母游不动了,光也暗了,整个身子软塌塌沉在缸底。

    送走专家,陆擎苍去了偏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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