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沪生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县城。
他先去供销社的文化用品柜台看了看,钢板倒是有,但都是那种小号的,铁笔也粗制滥造,蜡纸更是只有寥寥几盒,质量还不好。
他皱了皱眉,转身去了县城百货公司。那里东西多一些,但也有限得很。
他在柜台前磨了半天,总算买到两块大号的誊写钢板,五支质量还算凑合的铁笔,二十盒蜡纸,还有两罐油墨和两把油印滚筒。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见他买这么多东西,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同志,你这是要搞啥宣传啊?”
宁沪生早就想好了说辞:“厂里要印一些技术培训材料,工人们文化水平低,得自己刻印。”
售货员点点头,没再多问,开了票收了钱。
买了东西,宁沪生便匆匆往回赶。
回到向阳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他把东西搬到办公室里,拆开包装,一样一样地检查。
钢板质量还行,纹路细密均匀;铁笔的笔尖虽然不如他以前在魔都用的那种好,但凑合能用;蜡纸是魔都牌的,老牌子,应该不会太差。
他拿起一张蜡纸,铺在钢板上,用铁笔试着划了几道——笔尖划过蜡纸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春蚕啃食桑叶。
划出来的字迹清晰,蜡层剥离得干净,看样子能用。
方明这时候从车间那边过来了。
看见桌上摆着的东西,走过来拿起一块钢板掂了掂。
“质量怎么样?”
“还成。”宁沪生说,“虽然不是最好的,但在县城能买到这个,已经算不错了。”
方明点点头:“今天晚上就把人召集起来,开个会。把事情说清楚,自愿参加,不愿意的不勉强。”
“你放心,没人会不愿意。”宁沪生很笃定。
……
晚上八点半,夜校的课程结束了。
学生们陆续散去,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几盏灯泡还亮着,在墙上投下橘黄色的光晕。
宁沪生叫来的几个人陆续到了。
几个人围坐在那张三屉桌旁边,宁沪生站在桌边,方明坐在角落里,韩玉芬靠在门框上。
宁沪生把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从军挎里取出来,一本一本地摆在桌上。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薛玉娇的手指微微发抖,他伸手拿起那本代数第一册,翻开扉页,目光久久地停留在版权页上。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康广文则死死地盯着那本物理第一册,眼眶慢慢红了。
他想起了父亲书房里那些被抄走的书,想起了父亲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学物理,首先要学好数学,数学是物理的语言。”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不得不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
石珂莲和冯巧芝对视了一眼,都有些茫然。
她们不像薛玉娇和康广文那样有切身的体会,但看见他们的表情,也知道眼前这套书的分量。
周大壮最冷静,他拿起那本几何翻了翻,低声说了句:“好书。”
方明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事情是这样的。咱们夜校办了一、两个月了,教材的问题一直没有解决。
韩老师给大家上课,靠的是自己手抄的笔记和一些零散的旧课本,内容不系统,深浅也不一致,学习效果打了折扣。”
几个人都点头。这是事实,他们心里都清楚。
“现在搞到了这套《数理化自学丛书》,”
方明指了指桌上的书,“这是目前国内最好的自学教材,从初中到高中,数理化全覆盖,循序渐进,深入浅出。
如果能把这套书刻印出来,让每个夜校的学生都有一份,那大家学习起来就方便多了。”
薛玉娇第一个反应过来:“方主任,你是说……我们自己刻?”
“对。”方明点了下头。
“用钢板蜡纸刻,油印。分头行动,每人负责一部分,齐头并进。”
康广文推了推眼镜,快速心算了一下:“这套书一共十七本,每本少说也有两百来页。就算五个人同时刻,每人也要刻将近七百页。一页蜡纸大概能印一百来份,刻一页至少要半个小时……这工作量可不小。”
方明早就想好了:“所以我说,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出来。每天晚上夜校结束后,加两个小时的班。周末再加半天。争取两个月之内,先把代数、物理、化学这几门主科的基础部分印出来,保证人手一册。”
“两个月?”薛玉娇皱了皱眉,“怕是有点紧。”
“紧也要赶。”方明的语气不容置疑,“时间不等人。”
这句话,他说得意味深长。在座的几个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但谁也没有追问。
周大壮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方主任,我有个问题。”
“你说。”
“刻印这套书……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钱学军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现在是什么形势,大家都清楚。‘批林批孔’刚刚开始,风头正紧。咱们私下里搞这些‘封资修’的东西,要是被举报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屋里沉默了几秒钟。
付小济第一个表态:“我不怕。”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插队五年了,跟着黄苟厂干过不少坏事。是方主任把我拉了回来。”
顿了顿,又说道,“我知道方主任干的都是正事,我一点也不怕!”
冯巧芝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我也不怕。我爹常说,读书是好事,是正事。做正事,有什么好怕的?”
石珂莲跟着点头,小声但坚定地说:“算我一个。”
周大壮笑了笑:“我教过两年学,教人认字读书是天经地义的事。谁要因为这个找我麻烦,我跟谁讲道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康广文身上。
康广文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本物理第一册,看着扉页上那个熟悉的书名,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那些被焚毁的书籍,想起了这些年压抑在心底的不甘和渴望。
他终于抬起头来,眼眶微红,嘴角却微微上扬。
“我也参加。”他说,“我爸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方明环视了一圈,看着这五个年轻人的脸,心里涌上一股热流。
“好。”他说,“既然大家都同意了,咱们就把规矩定下来。”
宁沪生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他草拟的分工方案。
“我初步分了分工,”宁沪生说道。
“薛玉娇字最工整,负责代数部分。代数是基础,内容多,公式多,需要特别仔细。
康广文有物理底子,负责物理部分,遇到公式和符号不会搞错。
石珂莲负责化学部分,化学式多,需要写小字,她的手巧。
周大壮负责几何,几何需要画图,他画画好,图能画得标准。
冯巧芝负责平面三角和三角函数,这部分相对少一些,她速度快。”
付小济负责一些补充材料。”
几个人都点头,觉得这个分工合理。
方明补充道:“刻印的时候注意几点。第一,保密。这件事只在咱们几个人之间,不要往外传。刻好的蜡纸和印好的资料,放在办公室里锁好,钥匙由韩老师保管。
第二,质量。刻字要清晰,公式要准确,图要画得标准。这是给学生当课本用的,一个字都不能错。
第三,进度。每天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两个小时的加班时间。我让食堂给你们留饭,加班结束后有夜宵。”
顿了顿,方明又道:“加班每天多算一个工,工分从厂里出。虽然不是啥大钱,但也是厂里的一点心意。”
“方主任,不用……”周大壮刚开口,就被方明摆手打断了。
“该给的就得给。大家都不容易,不能让大家白干活。”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不再推辞。
韩玉芬一直靠在门框上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我有个建议。”
大家都看向她。
“刻印的时候,最好先校对一遍原书。”
韩玉芬说,“这套书虽然是好东西,但毕竟是十几年前出的,里面有些提法和现在的政治形势……怎么说呢,可能不太合时宜。咱们在刻印的时候,可以稍微做些调整,把那些敏感的内容去掉或者改一改,这样就算万一被人看见了,也好解释。”
方明看了韩玉芬一眼,心里暗暗佩服。毕竟是老教授,在这个年代经历的风浪比他多得多,谨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韩老师说得对。”
方明说道,“安全第一。内容上,数理化的核心知识不能动,但那些涉及政治评价的话,该删的删,该改的改。宁沪生,你负责总校对,每部分刻印之前,你先过一遍。”
宁沪生点点头:“行!”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方明拍了拍手,“那就按照分工,今晚就开始工作吧。争取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任务。”
“保证完成任务!”众人齐声应道。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