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县县城。
方明家的小院里,青砖铺就的甬道扫得干干净净,院角的香椿树抽出嫩枝,整个院子都浸在暖融融的春光里,而这份暖,正被满院的喜气烘得愈发浓烈。
方明踩着晨光踏进家门时,手里还攥着地委刚下发的表扬通报,纸页边缘都被他捏得微微发皱。
作为红旗公社供销社主任,应该还有一个身份,就是向阳寨食品加工厂的掌舵人。
这厂子是他从无到有一手拉扯起来的。
他带着社员们起早贪黑,硬是把食品厂做成了全县响当当的农副业标杆。
可天有不测风云。因举报县革委政治部主任仇实,仇实便指使两个姐姐带人闯进食品加工厂,指责午餐肉罐头 “有毒”,“质量不合格”,要求对方明作出严肃处理。
后经县公安局仔细调查,从原料采购、生产流程到成品检测,一项项查得水落石出,最终得出结论:所有罐头完全符合标准,所谓质量问题,纯属仇实的恶意诬陷。
洗清冤屈的那一刻,方明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接着,原定采访方明在困境中带领社员们以副促农事迹的地委媒体,有宣传部门的官员、报社的记者、广播站的编辑如期而至,对方明的作为给予了充分肯定。
表扬通报、报纸版面、广播喇叭,接连不断的好消息,像春日的细雨,浇得方明心里热烘烘的。
这么多喜事堆在一起,就算是方明这样沉稳的性子,也压不住心底的雀跃。
他把通报往兜里一塞,刚推开院门,两道小小的身影就旋风似的冲了过来。
“爸爸!爸爸回来啦!”
牛牛和妞妞这对双胞胎儿女,聪明伶俐的模样像极了方明,一个攥着个布老虎,一个揪着根狗尾巴草,两三岁的年纪正是黏人的时候。
好多天没着家,方明的心里早被思念填得满满,此刻弯腰张开臂膀,将两个孩子一并搂进怀里。左脸亲一下,右脸亲一下,软乎乎的小脸蛋蹭得他心都化了。
“想爸爸没?”
“想!妞妞天天都想!”
妞妞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
“爸爸,牛牛给你留了糖!” 牛牛举着手里皱巴巴的水果糖,献宝似的递到他嘴边。
方明笑着把糖塞回孩子兜里,抱着他俩往屋里走。
母亲肖枫正从灶房探出头,一看到儿子,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花。
老人家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围裙上还沾着点面粉,快步迎上来,拉着方明的手上下打量:
“可算回来了!这些天把你累坏了,诬陷那事儿总算过去了,地委还表扬你,我这当妈的,脸上都沾光!我儿子,真是好样的!”
肖枫的话直白又滚烫,方明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妈,都是应该做的。”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紧接着是罗晓泉爽朗的声音:“妹夫,我来啦!给你报喜咯!”
罗晓泉自从工厂调到县革委担任秘书,干得也是风生水起。
“妹夫,地委的正式文件下来了,全地区通报表扬你!还说你是知青和基层干部的榜样,向阳寨的食品加工厂要当成典型推广!我刚从县委过来,特意来跟家里说这好消息!”
这番话让肖枫笑得合不拢嘴,连连说:“好!好!我们方家没出孬种!”
没过多久,方明的妻子罗晓芸也从学校回来了。
这些天她一边上课,一边揪着心等着丈夫的消息,此刻看到方明,眼里的温柔漾开,满是骄傲:“方明,你真棒。”
简单的五个字,却道尽了所有心意。
方明看着眼前的一家人,母亲的笑、妻子的温柔、孩子的活泼,还有大舅哥的热情,心里的暖意几乎要溢出来。他一拍大腿,豪气地说:“今天咱们不醉不归!我下厨,做一桌好菜,好好庆贺庆贺!”
“我给你打下手!” 罗晓泉立刻跟上,挽起袖子就往灶房走。
院子里瞬间热闹起来。
牛牛和妞妞追着小鸡跑,咯咯的笑声此起彼伏。
肖枫坐在屋檐下择菜,嘴里还哼着小曲。
罗晓芸帮着摆碗筷,偶尔抬头看看忙碌的丈夫,嘴角总挂着笑。
方明掌勺,铁锅在火上滋滋作响,倒油、下料、翻炒,葱姜蒜的香气混着肉香飘满小院。
不一会儿,一桌丰盛的饭菜就摆了上来:金黄的炒鸡蛋、油亮的红烧肉、鲜嫩的炖豆腐,还有几样清爽的时蔬,热气腾腾,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一家人围坐在方桌旁,碗筷碰撞,笑语不断。
牛牛举着小勺子给妞妞夹菜,妞妞咯咯直笑。肖枫看着这和和气气的模样,脸上的笑容久久不散。
可笑着笑着,她忽然叹了口气,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目光飘向院外的远方,脸上的喜气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焦虑。
方明察觉到母亲的异样,放下筷子:“妈,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罗晓芸也连忙问:“妈,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肖枫摇了摇头,轻轻摩挲着衣角,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被身边的人听清楚了:
“没什么,就是看着你们这么好,忽然想起你爸了。”
一句话,让热闹的屋子瞬间静了下来。
方明的心也跟着一沉。
前些日子,临西县突发出血热疫情。情况紧急,省里一个指示,方鸿博二话不说就奔赴了一线。
临西那边,山高路险,医疗条件落后,疫情又凶险万分,到处都是染病的孩子,老人家不仅要奔波调查,还要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肖枫这些天日日挂念,夜里常常睡不着,总担心老伴的身体,担心他会不会被传染,担心他能不能扛得住这份辛苦。
“你爸去临西也有些日子了,核查出血热,多凶险的病啊。”
肖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那边条件那么差,他年纪也不小了,也不知道现在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危险……”
她越说,眼里的担忧越浓,眉头也紧紧皱着。
方明沉默着,指尖微微收紧。他何尝不担心父亲?只是男人的心事,总藏在心里,不轻易表露。
他知道父亲的脾气,认定的事,就算赴汤蹈火也会做好,可越是这样,心里的担忧就越甚。
罗晓芸连忙握住婆婆的手,轻声安慰道:“妈,您别担心,爸有学问,有经验,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罗晓泉也跟着劝:“是啊伯母,方伯伯本事大,心里有数,肯定没事的。等疫情控制住,他就回来了。”
话虽如此,可临西一线的危险,谁都清楚。担忧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每个人心上,刚才的热闹,一下子淡了大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声:“好香啊,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牧雪燕笑嘻嘻地跨了进来。
“雪燕来了!” 罗晓泉连忙起身招呼,“快进来,快坐。”
牧雪燕走进屋,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又看了看一家人的神情,笑着问:“怎么这么安静?我刚在外面就听见屋里热闹,怎么一进来,气氛有点不对啊?”
罗晓泉叹了口气,把担心方鸿博的事儿简单说了说:“还不是担心我伯父,他在临西县核查出血热,家里人都挂念着,不知道情况咋样。”
牧雪燕一听,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脸上立刻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情,快步走到众人面前,语气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哎呀!你们别担心了!我今天过来,就是专程来给你们报这个好消息的!”
这话一出,全家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肖枫更是猛地站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颤:“雪燕,你…… 你知道他的情况?他怎么样了?临西那边没事吧?”
牧雪燕看着大家急切又期盼的眼神,不卖关子,重重一点头,大声说:“没事!好得很!方教授不仅平安,还立了大功!我昨天去临西县执行任务,整个临西县都在传他的名字!”
“那边的出血热疫情多凶险啊,好多孩子都快不行了,老百姓都急疯了。结果方教授到了之后,挨家挨户走访,查了没几天,就找出了真正的病因 —— 是霉变的外调粮里的毒素害的!”
牧雪燕越说越激动,眼里满是敬佩:“他力排众议,让大家停吃霉变粮食,没几天,新增的病例就没了,生病的孩子也慢慢好了!临西的老百姓都把他当成救命恩人,从干部到百姓,逢人就说方教授的好,说他救了临西县的孩子,功不可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