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沉重的石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合拢，孙思邈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布包，像是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轻轻地打开了布包的一角。
他的目光几乎是贪婪地锁定在了那台显微镜上。
在地下室里，苏念汐对血液分析仪和B超机的介绍，虽然只是粗略带过，却已经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取一滴血便知气血虚实”，“隔着皮肉便能窥探五脏六腑”，这些话语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而这台名为“显微镜”的器具似乎就蕴含着窥探那些微小奥秘的关键。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试试，想要亲眼看看，那些苏念汐口中，肉眼凡胎所不能见的世界，究竟是何等模样。
“苏小友。”孙思邈抬起头，看向身旁的苏念汐，“此物……我们可否现在就一试？”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急切和颤抖，那双阅尽世间沧桑的睿智眼眸，此刻正闪烁着孩童般纯粹的求知欲。
苏念汐看着这位药王的神情心中了然。她知道，对于一位毕生都在探究生命奥秘的医者而言，没有什么比揭开一层新的未知面纱更具吸引力了。
她看了看远处山坡上那隐约可见的指挥木屋，此刻想必陈小凡他们正在里面商议军政大事，人多眼并非一个适合进行这种颠覆性教学的场所。而且她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让孙思邈能够全身心地沉浸在这场视觉与认知的革命之中。
“当然可以。”苏念汐微笑着点头，“孙神医我们不去指挥所了，那里人多不方便。我们回船上吧，我找一个安静的舱室慢慢教您如何使用它。”
“好，好！甚好！”孙思邈抚着长须连声应允。
巨大的海船静静地停靠在码头，海浪轻柔地拍打着船身，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苏念汐带着孙思邈登上了船推开了一间无人使用的舱室门。
这是一个小而整洁的房间，只有一张固定的木桌两把木椅和一扇窗“这里很安静，不会有人打扰。”苏念汐说着，将舱门关上。
她从布包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台崭新的显微镜，稳稳地放在木桌上。然后她又拿出一叠薄如蝉翼的玻璃片和盖玻片，这是她特意从医疗室里带出来的配套耗材。
孙思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熟练地操作，“孙神医，我们先从最简单的东西看起。”苏念汐说着出去拿了一杯水进来。她用一根细小的玻璃棒，蘸取了一滴水，小心翼翼地滴在中央的载玻片上，然后盖上盖玻片。
“您看，这只是一滴再普通不过的水对吗？”她将制作好的玻片标本放到载物台上，用压片夹固定好。
孙思邈点点头目光中充满了疑惑。
水还能有什么玄机？他行医一生对水的研究不可谓不深，井水、泉水、雨水、雪水，各有其性，各有其用。但这滴清澈见底的水还能藏着什么秘密不成？
苏念汐没有多言，只是转动着调焦旋钮，将镜头对准焦距。她自己先凑到目镜上看了一眼，确认已经找到了清晰的视野，然后才站起身对孙思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孙神医，您来看。”
孙思邈怀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忐忑心情，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将右眼凑到了那个小小的目镜前。
下一秒他的整个世界天翻地覆。
他看到了什么？
预想中的一片清澈与虚无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生机勃勃的世界！
就在那小小的视野之中，有无数个看不清形态的微小“活物”正在疯狂地游动。有的像是极细小的杆子，在水中横冲直撞；有的呈螺旋状，像一根根微缩的弹簧，在水中旋转前进；还有更多的是一些无法名状的、几乎透明的小点，在视野里快速地闪烁、颤动……
它们成千上万，密密麻麻，构成了一个肉眼完全无法察觉的隐藏在每一滴水中的微观宇宙！
“这……这……”孙思邈猛地抬起头，脸色苍白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不可思议。他指着桌上那杯清澈的水，又指了指显微镜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到了！他亲眼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活了七十多岁，喝了一辈子的水用了一辈子的水来煎药，却从不知道这看似纯净的液体之中，竟然藏着如此多的“生灵”！
他不敢相信再次俯下身，将眼睛死死地贴在目镜上。那生机勃勃而又光怪陆离的景象依旧在目真实不虚！
“这些……都是活物？”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地问道。
“是的孙神医。”苏念汐的表情无比严肃，她知道这对一位古代医圣的冲击有多么巨大，“它们都是活物只不过它们的身体太小了，我们的肉眼根本无法看到。我们称它们为‘微生物’，或者‘细菌’。”
“我们日常所处的环境，空气、水、土壤，甚至我们的皮肤上、口腔里，都充满了这些看不见的微生物。”苏念汐继续解释道，“它们中的大部分与我们和平共处，甚至对我们有益。但是也有一部分，我们称之为‘致病菌’，一旦它们通过口鼻，或者伤口进入我们的身体，就会引起各种疾病。”
她指着那杯水，一字一句地说道：“比如许多人喝了不干净的生水之后，会腹痛、上吐下泻，甚至引发大范围的‘时疫’（瘟疫），就是因为水里有这些致病菌。它们在我们的肠道里大量繁殖，破坏了我们身体的平衡，从而导致了疾病甚至死亡。”
“所以，”苏念汐做出了总结，“水，一定要烧开了再喝。高温可以杀死水中绝大部分的致病菌，让水变得安全。”
“轰——”
苏念汐的这番话如同一道九天玄雷，在孙思邈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水要烧开喝！
这是一个多么简单甚至有些粗鄙的常识！民间百姓也多有此习惯，但从未有人能说清其中真正的道理。而他堂堂药王，也只是从“阴阳”、“寒热”的角度去理解，认为生水性寒伤脾胃。
可今天他终于明白了！这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惊天动地的关于生命本身的秘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想起了自己行医途中遇到的无数次腹泻、痢疾的病人，想起了那些因为一场“伤寒”而阖家灭门的惨剧，想起了那些史书中记载的动辄死亡数万、数十万人的大瘟疫……
过去，他将其归结为“邪气入侵”、“戾气所致”、“瘴疠之毒”……这些概念宏大而模糊。可现在，透过那小小的镜片，他仿佛看到了真正的“元凶”！那些微小的、数以亿计的、肉眼不可见的“虫豸”，才是这一切灾难的根源！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穷尽一生所建立的，基于“望闻问切”和“君臣佐使”的宏伟医学大厦，其地基被狠狠地动摇了。
苏念汐看着孙思邈失魂落魄，却又双目放光的样子，继续说道：“这台显微镜，能看到的东西还很多。比如病人的血液、痰液、脓液……通过观察里面不同的‘菌’，我们就能更准确地判断他得了什么病，从而用上最合适的药物去杀死这些‘菌’。”
孙思邈缓缓地直起身子他看着眼前这位年纪轻轻，不过二十许的女子，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丝毫前辈看晚辈的审视，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敬畏与虔诚。
他忽然明白了。苏念汐虽然年轻但她的身后，站着一千多年的时光，站着无数代医者的智慧积累与传承！自己这一生的所学，在这跨越千年的智慧结晶面前，就如同溪流汇入江海何其渺小！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最终变得无比坚定。
只见孙思邈猛地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神情变得无比肃穆、庄重。然后在苏念汐惊愕的目光中，他对着她就要躬身下拜行那拜师大礼！
“孙神医！您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苏念汐吓了一大跳，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死死地扶住了他的胳膊，阻止了他下拜的动作。
开什么玩笑！让药王孙思邈给自己拜师？这要是传出去，自己恐怕要被后世所有学中医的人用唾沫淹死！更何况眼前这位，可是她从学医第一天起就敬仰的偶像，是活在教科书里的医学圣人！
“苏小友，你莫要拦我！”孙思邈的语气无比坚定，甚至带着一丝恳求，“达者为师，与年龄无关！今日你为我开启了一扇全新的天地，解开了我心中百年的困惑。老朽愿执弟子之礼，追随小友学习这无上医道还望小友成全！”
“我……我不敢！我真的不敢！”苏念汐急得脸都红了，连连摆手，“孙神医您误会了！我这点知识算不上什么！您才是真正的医道宗师！是我的偶像！我从学医开始就是读着您的《千金方》长大的！我怎么敢当您的老师！”
她情急之下将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孙思邈听着她的话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话语中的真诚。他看着苏念汐那焦急而又充满敬意的脸，心中的执念也渐渐松动。
苏念汐见状，连忙趁热打铁，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孙神医，我们不谈什么拜师。您有您贯通古今的岐黄之术，我有我这一千多年后积累的现代医学知识。我们不如相互学习如何？”
这个提议既给了他学习的机会，又保全了他“药王”的尊严。
他看着眼前这位通情达理谦逊真诚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终于点了点头，对着苏念汐郑重地深深地作了一揖，但这一次是平辈之间的揖礼。
“如此便依苏小友所言。老道多谢了！”
“您太客气了！”苏念汐长舒一口气，总算把这桩“大逆不道”的拜师风波给平息了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