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孙思邈那双充满了求知欲和巨大震撼的眼眸,苏念汐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不仅仅是简单的介绍,更是一场跨越千年的医学理念的碰撞与交融。
她的语气平静而庄重,仿佛一位虔诚的信徒,正在向另一位宗师介绍自己信仰的殿堂。
“孙神医,这里我们称之为‘手术室’。”
“手术室?”孙思邈喃喃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眼前的震撼景象。
“是的。”苏念汐走到那张银白色的金属床边,用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床面,“这张床,名为‘手术台’,是专门用来让病人躺在上面,接受外科治疗的地方。”
她又指向头顶那个灯盘:“而这个,名为‘无影灯’。它的作用就是在我们为病人进行治疗时,能够提供充足且没有任何阴影的光照,让我们能清晰地看到病人身体内部最细微的结构。”
为了让孙思邈有更直观的感受,苏念汐将自己的手放在光罩中心,无论她如何转动手腕,手上都几乎看不到任何明显的影子。
孙思邈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行医一生,做过不少类似外科的清创,深知光线的重要性。尤其是在处理内腑伤患时,哪怕是在最晴朗的白日,也难免因为患者身体的遮挡而产生阴影影响视野。而眼前这“无影灯”,简直就是所有外科医者梦寐以求的神器!
“好……好物!真是神物!”他忍不住由衷地赞叹道。
苏念汐关掉无影灯,又走到了手术台旁那台立式的带着屏幕的仪器前。
“这个,我们称之为‘心电监护仪’。”她指着屏幕上那条绿色的线,“孙神医,您精通‘切脉’,能从寸口三部感知病人的脉象、心跳。而这个仪器能将病人的心跳、脉搏、呼吸,甚至血液中‘气’(氧气)的含量,都用最直观的数字和图形,实时地显示在这个屏幕上。”
她顿了顿,用孙思邈能理解的方式解释道:“如此一来,在治疗过程中,哪怕病人处于昏迷状态,我们也能随时知道他身体的状况是好是坏,是平稳还是危急,以便我们能及时做出应对。”
孙思邈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他无法理解这背后的原理,但他能瞬间明白这项技术的巨大价值。切脉需要凝神静气,全神贯注,而且只能由医者一人感知。而眼前这个“方盒子”,却能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清晰地看到病人的生命体征,并且是持续不断的!这……这简直是给医者开了一只“天眼”!
介绍完手术室最核心的几样设备,苏念汐又带着孙思邈,打开了旁边另一扇门。
门后又是一个全新的天地。
这个房间比手术室稍小,但里面同样摆满了各种孙思邈前所未见的奇特设备。
“孙神医,这里是检验室。”苏念汐指着一台相对复杂的仪器说道,“比如这个,是‘血液分析仪’。我们只需取病人一滴血就能通过它,分析出血液中各种成分的数量和形态。比如您所说的‘气血亏虚’,通过它,我们就能精确地知道病人是亏了多少‘血’。又比如病人若是有‘热毒’、‘炎症’,这台仪器也能通过分析血液中的一种‘白细胞’,来判断感染的严重程度。”
她又指向另一台带着探头的设备:“这个,名为‘B超机’。它的探头可以在不伤害病人身体的情况下,‘看’到人体内部的脏器。肝、胆、脾、肾……它们的大小形态,甚至里面是否长了不好的东西,都能在屏幕上看得一清二楚。”
孙思邈只是静静地听着,他没有再发出惊叹,因为他已经被震撼到麻木了。取一滴血便知气血虚实?用一个探头便能窥探五脏六腑?这已经超出了“医术”的范畴,在他看来是探究生命本源的无上法门!
苏念汐知道,一下子解释太多深奥的设备,只会让孙神医更加困惑。她想了想从一个柜子里取出了两样小巧而简单的东西。
“孙神医,这些大型设备原理复杂,一时间难以说清。我们先从简单的看起。”
她将一支晶莹剔透的玻璃管递给孙思邈,里面有一小段银白色的液体。
“这个是‘体温计’。是用来测量人体‘体温’的。”苏念汐一边说,一边拿起另一支给自己做演示,“人的身体在正常情况下,会维持一个相对恒定的温度。若是生病了,比如感受了风寒体温就会升高,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发热’。这个体温计,能精确地告诉我们,病人到底热到了什么程度。”
她将体温计夹在自己腋下,几分钟后取出,递给孙思邈看:“您看这里有一条红色的线,它停在了‘三十六’这个刻度附近,这便是我的体温。”
接着她又拿出一个带着布袖带气囊和圆形表盘的东西。
“这个,是‘手动血压计’。”她将袖带绑在孙思邈的手臂上,一边用手捏着气囊打气,一边看着表盘上的指针,“它是用来测量‘血压’的。您可以理解为,血液在血管里流动时,对血管壁产生的压力。通过观察这个压力的高低,我们能判断出很多心血管方面的问题。”
很快测量完成。苏念汐将结果告诉孙思邈。
孙思邈看着自己手臂上刚刚还被束缚的袖带,又看了看苏念汐手中的体温计,他“懂了”。不是懂得了原理,而是懂得了这种“量化”的思维方式。
中医诊断,多依赖于医者的经验和悟性,比如“脉象如珠滚玉盘”是何种感觉,“面色萎黄”又是何种程度,全凭医者心领神会。而眼前这些“后世”的器具,却将体温、血压这些模糊的概念,变成了精准的、无可辩驳的数字!
“神奇……当真是神奇!”这一次孙思邈的赞叹,不再仅仅是针对器物本身,更是针对这种全新的诊疗理念。
这还没完。苏念汐又带着他打开了检验室里的最后一扇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房间,一排排高大的货架顶天立地,上面密密麻麻地码放着成千上万个贴着标签的瓶瓶罐罐和盒子。一股独特的化学药品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是我们的药房。”苏念汐的语气中充满了自豪,“这里存放的,是‘西药’。”
她随手拿起一小瓶贴着“青霉素”标签的药剂:“比如这个,是我们用来对抗‘热毒’、‘细菌感染’的最强力的药物之一。对于许多因伤口感染而引发的‘破伤风’、‘丹毒’,它有奇效。”
她又拿起一盒止痛药:“这个可以快速缓解病人剧烈的疼痛,比如牙痛、头痛,甚至是刀剑创伤之痛。”
“还有这个是麻醉剂。在进行大型手术前给病人用上,能让其在数个时辰内毫无痛感地沉睡,任由我们施为……”
孙思邈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他看着这满屋子的药物,琳琅满目分门别类,功效清晰明确。他想起了自己为了寻找一味草药而翻山越岭,想起了自己为了配伍一方而反复斟酌君臣佐使。而在这里治病的“药”,竟然可以像兵工厂里的兵器一样,被成规模地制造出来!
他感觉自己穷尽一生建立起来的医学大厦,在今天被这些来自未来的“神物”冲击得摇摇欲坠。但他心中没有丝毫的嫉妒或是不甘,反而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兴奋与渴望。
他知道这不是对他所学医道的否定,而是一种无与伦比的补充和升华!
参观的最后,苏念汐回到了医疗室,从柜子里精心挑选出了四样东西,用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包好。
她走到依然沉浸在思绪中的孙思邈面前,郑重地将布包递了过去。
“孙神医,这些大型设备暂时无法搬动。这几样小东西送给您。”
孙思邈下意识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水银体温计,一个手动血压计,一个造型精巧可以挂在耳朵上的“听诊器”,还有一个拥有多个镜片的、可以放大微小之物的“显微镜”。
“这……这太贵重了!”孙思邈连忙推辞。
“对于医者而言,再没有比治病救人的工具更贵重的东西了。”苏念汐的脸上露出了真诚的微笑,“您先拿着,等回到神州岛,我再慢慢教您如何使用它们。”
孙思邈看着手中的“四件神兵”,又看了看眼前这位年纪轻轻、却掌握着如此高深医术的女子,他心中再无半点将她当做寻常“女娃”的心思。
他对着苏念汐,郑重地深深地作了一揖,不再称呼“女娃”,而是用一种全新的、平等的语气说道:
“如此,便多谢苏小友了。”
这一刻跨越了千年的两位医者,因为对医学共同的虔诚与热爱,终于站在了同一片天空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