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那震动整个长安的盛大送别,其恢弘的景象与浓重的离愁,还未在众人的心中完全散尽,车轮滚滚,已将那座雄伟的帝都,连同所有熟悉的面孔,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这是一支庞大而构成复杂的队伍。
一百名精锐的玄甲军护卫在侧,中间是数十辆承载着不同身份不同命运的人的马车,最后方则是满载着物资、工具和种子的长长车队。
这趟旅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快。
队伍里有身子骨尚未完全长成的孩童,有年过五旬经不起长途颠簸的老人,更有翼国公秦琼这位需要精心调养的病人。
因此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被刻意放得极慢。
每日行不过六七十里天色稍晚便安营扎寨,一切以稳妥和休养为先。
尘土飞扬的官道上,马蹄声车轮声与人们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名为“迁徙”的漫长序曲。
在队伍最中央,一辆经过特殊改造内部铺着厚厚软垫的宽大马车里,秦琼正半靠着手中捧着一本兵书,却久久未能翻动一页。
孙思邈就坐在他的对面,正细心地用一个小巧的银针,在他腿上的几个穴位轻轻捻动。
“叔宝,今日感觉如何?这几处穴位可有酸胀之感?”孙思邈的声音温和而平缓,仿佛带着一股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有劳孙神医了。”秦琼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这把老骨头,反倒成了队伍的累赘。让您这般日日为我费心,秦琼实在是……过意不去。”
想他秦叔宝,一生纵横沙场,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马上将军。
如今却病卧车中,需要一位年岁比自己还长的老者日日照拂。这份愧疚与不好意思是真实而深刻的。
“叔宝此言差矣。”孙思邈收起银针,笑道,“医者治病救人乃是天职。贫道此行本就是为了钻研医道攻克顽疾。
能为国公调理身体,亦是贫道分内之事。你我皆是为小凡口中的‘未来’而去何来拖累之说?”
孙思邈的豁达让秦琼心中稍安。
而这位“药王”的仁心,并不仅仅局限于秦琼一人。
每日宿营后,孙思邈总会背着他的药箱,在那些随行的工匠、农户家庭中走上一圈。
今日一位姓张的老者因旅途劳顿,多年的风湿发作,膝盖肿痛难行,孙思邈便亲自为他施针敷上特制的草药,并温言细语地嘱咐他如何保养。
昨日一家的小女孩夜里受了风寒,有些发烧孙思邈得知后,竟守了大半夜亲自喂药、物理降温直到孩子烧退了才安心离去。
这些在过去被视为社会最底层的百姓,何曾受过这等待遇?在他们眼中孙思邈是活神仙,是连皇帝都要敬重的人物。
可这位老神仙,却对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展现出了毫无分别的关怀。
他们看向孙思邈的眼神,充满了最质朴的敬畏与感激。而这份感激也同样延伸到了这支队伍的领导者——陈小凡身上。
他们都听说了,是那位年轻的陈公子特意嘱咐,要将所有人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这位神仙般的人物并没有因为他们身份低微而有丝毫的轻视。
这份被尊重被关心的感觉,像一颗温暖的种子,在他们心中悄然发芽。
他们开始渐渐相信,此去那个未知的海岛或许真的是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如果说队伍中的老者们感受到的是温暖与尊重,那么年轻人之间,则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迅速地拉近着彼此的距离。
在另一辆同样舒适的马车里,李丽质早已不复离别时的悲伤。
她的一双大眼睛正闪烁着好奇的光芒,紧紧挨着林潇潇听她讲着各种闻所未闻的奇闻异事。
“潇潇姐,你说你们那里,有一种叫‘飞机’的铁鸟,能载着几百人,一天之内就能飞越我们整个大唐?”
“是啊,”林潇潇笑着,而且我们那里的女孩子,可以和男人一样读书、工作,甚至可以自己决定嫁给谁呢!”
“哇……”李丽质发出了由衷的惊叹。
从最初有些拘谨地称呼“林姑娘”,到如今亲昵地一口一个“潇潇姐”,不过短短十数日的功夫。
林潇潇身上那种独立、自信开朗的气质,深深地吸引着这位在宫廷规矩中长大的公主。
林潇潇也真心喜欢这个聪慧、善良,又带着一丝惹人怜爱病弱的女孩。
她把李丽质当成了自己的亲妹妹,不仅在生活上无微不至地照顾她更在思想上,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而属于男孩子们的世界则更加直接和热血。
旅途是枯燥的,对于一群精力旺盛的年轻人来说更是如此。
最初,程处默、房遗爱、尉迟宝林,以及秦琼的儿子秦怀道,他们这群长安城里从小玩到大的“将门二代”,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小圈子。
而霍去病、岳云、席君买、薛仁贵、王玄策,则是另一个团体,他们身上那股子从军队磨砺出来的沉稳与悍勇,让他们与长安的公子哥们隐隐有些区别。
直到一次宿营时程处默大大咧咧地提议,大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切磋切磋武艺。
这个提议立刻点燃了所有年轻人的热情。
程处默的马槊使得虎虎生风,尉迟宝林的鞭法更是得了其父真传势大力沉。然而,当他们对上霍去病和岳云时才真正知道了什么叫“天外有天”。
霍去病的身法快如鬼魅手中的军刀仿佛有了生命,总能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逼得程处默手忙脚乱,一身力气使不出三成。
而岳云他不闪不避,就那么简简单单地一枪下去,尉迟宝林感觉自己手中的钢鞭仿佛要被震飞,虎口发麻连退数步。
一场切磋下来程处默等人虽然输了,却输得心服口服。他们这些公子哥最佩服的就是真本事。
“不打了!不打了!”程处默扔下马槊抹了把汗。哈哈大笑道,“去病兄弟,岳云兄弟,你们两个是怪物!以后你们就是我程处默的亲兄弟!”
这一战彻底打破了两个小团体之间的隔阂。
男人的友谊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一场酣畅淋漓的较量,一杯烈酒就能让他们成为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
从此每天宿营后,这群年轻人便会聚在一起,或切磋武艺或围着篝火,听霍去病讲他那传奇的征战故事,听岳云讲忠肝义胆的岳家军。
他们发现尽管出身不同,但他们心中都流淌着同样滚烫的热血。
然而在这片热闹与融合之中,却有一个身影,总是显得格外忙碌很少能参与到年轻人们的笑闹之中。
那便是陈小凡。
作为这支三百多人队伍的绝对核心和领导者,他肩上的担子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重。
当年轻人们围着篝火谈天说地时,陈小凡往往还在主帐的灯火下,与玄甲军的校尉对着地图规划着明日的路线水源和宿营地。
当林潇潇和李丽质在车里闲聊时,他可能正在检查着物资的消耗情况,计算着每一份粮食每一味药材的存量。
当孙思邈为病人诊治时,他会默默地站在一,确保一切顺利,并随时准备提供任何需要的帮助。
他不是不合群而是没有时间合群。
他就像这支庞大队伍的定海神针,需要时刻保持清醒处理着方方面面的事务,确保这艘承载着无数人希望的“方舟”,能够平稳地驶向目的地。
但他偶尔投向那群欢笑的年轻人的目光里,总是带着欣慰的笑意。他要的正是这种融合,这种凝聚力。
就这样日子在缓慢而充实地流逝。
车队走过了平坦的关中平原,翻越了崎岖的秦岭又沿着长江水系一路向东。
他们见证了秋叶从金黄到凋零,感受了气温从凉爽到湿冷。
两个多月的时间足以让很多事情发生改变。
孩子们已经不再哭闹着想家,而是将这趟旅程当成了一场新奇的冒险。
那些曾经对未来充满迷茫的家庭脸上也多了几分笃定和期盼。
而那群年轻人已经彻底打成了一片,称兄道弟亲密无间。
终于在离开长安的第六十八天,当车队翻过一处丘陵时,一股与内陆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而咸腥的味道。
“是海!”
不知是谁在队伍中兴奋地大喊了一声。
所有人无论是马车里的,还是在行走的都纷纷朝东方望去。
只见遥远的地平线上一片无垠的蔚蓝,毫无征兆地撞入了所有人的眼帘。
它比天空更深邃比宝石更璀璨,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粼粼的波光。
那是大海。
是他们此行的终点也是他们新征程的起点。
漫长的陆路旅途至此结束。
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两个多月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他们的心中没有了离家的伤感,取而代之的是对即将到来的海上生活和那个传说中的岛屿,最热切的期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