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9月25日 星期四 农历八月廿四 天气:晴,秋高气爽
物理小测验的成绩出来了。
牛盾老师一进门就把卷子拍在讲台上,粉笔灰扬起一小片,在阳光里飘了两下。他扫了一眼全班,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
“陈莫羽,84分。”
我站起来接卷子,手指碰到纸边的时候,感觉身后有人戳了我一下。回头一看,丁琳琳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嘴巴张得很大,无声地说了句什么。我没看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晓晓在旁边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我坐下问她。
“琳琳说‘你厉害了’。”晓晓把声音压得很低,凑近了一点,“你点头点得莫名其妙。”
“我以为她说‘加油’。”我说。
“她说的就是‘加油’。”晓晓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亮亮的,“你也没猜错。”
牛老师继续念分数。丁琳琳87分,叶云开76分,金丽82分,杨红星79分。
念到王强的时候,牛老师停了一下:“45分。”
王强从后面探出头来,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得意:“牛老师,我进步了10分!”
“确实进步了。”牛老师点点头,推了推眼镜,“那你下次的目标是多少?”
“50!”王强说得斩钉截铁。
“行。”牛老师笑了,“你要是下次考到50分,我请你喝北冰洋。”
“那我这次进步了10分,有没有奖励?”王强问。
牛老师想了想,嘴角一翘:“奖励你一个左手定则,回去练一百遍。”
全班笑成一片。丁琳琳转过头去看王强,眉毛一挑:“强子,你上次不是说练了两百遍吗?”
“那我再练一百遍!”王强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练到三百遍!”
“练三百遍有什么用?”叶云开从后面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笑,“你考试的时候手别拧反就行。”
王强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低头开始比划左手。
我回到座位上,摊开卷子看了一眼。错了一道选择题和一道大题。选择题是有效长度算错了——U形导线底边跟磁场方向平行,我把它也算进去了。大题倒是写对了,0N。
晓晓凑过来看我的卷子,手指点在选择题的红叉上,轻轻敲了两下:“你错这儿了。有效长度是导线在垂直于磁场方向上的投影长度。底边跟磁场方向平行,投影是0,有效长度就是两边的竖线长度之和。”
“我知道。”我挠了挠头,“做的时候脑子短路了。”
“下次别短路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话梅糖,放在我桌上,糖纸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吃颗糖,补补脑。”
我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舌头上化开一片。
“你考了多少?”我含着糖问。
“90。”她把卷子递给我看。错了一道填空题和一道选择题,扣了3分,还有一道大题扣了4分。每道红叉旁边都写满了订正,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是认真改过的。
“你离我又近了一步。”她歪着头看我。
“还差6分。”我说。
“6分而已。”她看着我,认真地说,声音轻轻的,“很快的。”
我没说话,把话梅糖的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
牛老师把卷子发完,转身在黑板上写今天的课——洛伦兹力。粉笔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昨天考的那道U形导线,你们回去自己再看一遍。”他头也不回地说,“今天讲新的。”
他在黑板上写下公式:F=qvB。
“洛伦兹力,运动电荷在磁场中受到的力。方向还是左手定则——正电荷,四指指向运动方向;负电荷,四指指向运动反方向。”
他出了一道题:一个电子以速度v=2×10?/s垂直射入磁感应强度B=0.1T的匀强磁场,求电子受到的洛伦兹力。
我套公式算完,晓晓在旁边点了点头。
牛老师又出了一道题:一个质子以速度v=3×10?/s垂直射入磁感应强度B=0.2T的匀强磁场,求质子做圆周运动的半径和周期。
我算了一遍,R=0.156,T=3.28×10??s。
晓晓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对了。”
“你今天怎么一直说‘对了’?”我压低声音问她。
“因为你都做对了。”她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我总不能说‘错了’吧。”
“你可以说‘你真棒’。”我说。
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的笑意没收住:“你真贫。”
丁琳琳在后面举手,胳膊伸得老高:“牛老师,这道题的半径我算出来是0.156,但是单位是什么?”
“米。”牛老师说。
“那周期呢?”丁琳琳又问。
“秒。”
“这么小?”丁琳琳看着那串数字,眉头皱了一下,“3.28×10??秒?”
“对。”牛老师点点头,“所以带电粒子在磁场里转得很快。”
叶云开在后面接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全班听见:“那比强子转得快多了。”
“你什么意思?”王强回过头去,眼睛瞪得圆圆的。
“没意思。”叶云开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就是觉得你转得慢。”
“我哪里转得慢了!”王强急了,脸都有点红了,“我左手定则练得可快了!”
“你练得快有什么用?”叶云开不紧不慢地说,“你考试的时候手不还是拧反了?”
王强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低头又开始比划左手,嘴里嘟囔着什么。
第一节课是语文,孙老师讲完了《伶官传序》,开始讲《六国论》。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他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声音不高不低,“苏洵说,六国灭亡,不是武器不锋利,仗打得不好,弊病在于贿赂秦国。”
他在黑板上写下“弊在赂秦”四个字,然后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六国贿赂秦国,是因为怕。怕秦国打他们。”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全班,“但贿赂的结果,是秦国越来越强,六国越来越弱。最后,六国都灭亡了。”
他顿了顿,看着金丽:“金丽,你说说,这个道理放在学习上,怎么讲?”
金丽站起来,想了想:“就是不能投机取巧。怕考试考不好就去抄别人的,抄来的不是自己的。”
“对。”孙老师点点头,“靠自己。记住了,谁也拿不走。”
杨红星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所以咱们得自己练。”
金丽坐下的时候看了杨红星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靠自己”三个字。晓晓在旁边写:“还有靠我。”笔迹有点歪,像是故意写得很快。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把“靠自己”改成了“靠我们”。
她看见了,没说什么,但我感觉她的胳膊碰了我一下。
第二节课是数学,罗老师继续讲空间向量的应用——点到平面的距离。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标出一个点P和一个平面α,点P到平面α的垂足是H。粉笔画得很直,像用尺子比过一样。
“点到平面的距离,可以用向量法求。”他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吱吱响,“先取平面上一点A,再取平面的法向量n,再求向量AP在n上的投影的绝对值。”
他出了一道题:点P(1,2,3),平面α过点A(0,0,0),法向量n=(1,1,1),求点P到平面α的距离。
我算了一遍,AP=(1,2,3),AP·n=1×1+2×1+3×1=6,||n||=√3,d=6/√3=2√3。
晓晓凑过来看了一眼:“对了。”
“有你这个老师,我能不好吗?”我说。
她瞪了我一眼:“你就会说这一句。”
“那你教我一句新的。”
她想了想,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很快用手盖住了。
“写了什么?”我问。
“不告诉你。”她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耳朵尖红了一下。
我没追问。但我猜那行字大概是“你本来就好”。
丁琳琳在后面举手,声音脆生生的:“罗老师,这道题我算出来是√6,对不对?”
罗老师走过去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你算错了。向量AP在法向量上的投影,你忘了除以法向量的模。”
“哦!”丁琳琳一拍桌子,笔都跳了一下,“我就说怎么感觉少了点什么!”
叶云开在旁边说,声音懒洋洋的:“你少的东西多了。”
“你闭嘴!”丁琳琳转过头去瞪他,眉毛竖起来了,“你上节课那道题还没算对呢!”
“我算对了!”叶云开说,但声音明显虚了。
“对什么对。”丁琳琳把草稿纸拍在他桌上,纸角翘起来,“你算出来是√2,正确答案是√3。”
叶云开低头看了一眼,不说话了,耳朵根有点红。
金丽和杨红星坐在前排,两个人在讨论另一道题。金丽在纸上画图,铅笔走得很快。杨红星在旁边指指点点,手指点在纸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中间那道算了一半的算式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晓晓从饭盒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肉块不大,但油亮亮的。
“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我问。
“你物理进步了,奖励你的。”她说,筷子已经收回去了。
“才进步2分。”
“2分也是进步。”她认真地说,看着我,“一步一步来,总会好的。”
我咬了一口红烧肉,肥而不腻,是晓晓妈妈的手艺。
丁琳琳端着饭盒坐过来,看见我碗里的红烧肉,笑了:“晓晓又给你加菜了?”
“怎么了?”晓晓问,声音有点紧。
“没怎么。”丁琳琳夹了一块自己的土豆丝,嚼了两口,“就是觉得你们俩挺好的。”
“好什么好。”晓晓低下头扒饭,刘海遮住了半张脸。
“好在互相帮忙啊。”丁琳琳把饭盒放下,掰着手指头数,“你看你帮莫羽补物理,莫羽帮你补数学,多好。我跟叶云开,我帮他补英语,他帮我……他帮我什么都不会。”
“他会讲笑话。”我说。
“他那叫笑话?”丁琳琳翻了个白眼,鼻子皱了一下,“他那叫冷笑话。上次他说‘你知道为什么数学书总是很忧伤吗?因为它有太多问题’。我三天没理他。”
晓晓笑得前仰后合的,饭盒差点没端稳。
金丽端着饭盒走过来,坐在丁琳琳旁边。她看了我一眼:“莫羽,你物理考了多少?”
“84。”
“不错啊。”金丽点点头,“我82,比你少2分。”
“你化学呢?”我问。
“化学还没出。”金丽用筷子戳了戳饭盒里的米饭,“估计也就80多。”
杨红星端着饭盒走过来,站在金丽旁边。他个子高,挡住了半扇窗户的光,影子落在桌面上。
“你站着干嘛?坐下吃。”金丽抬头看他。
“没位置了。”杨红星看了一眼四周,食堂里已经坐满了。
“挤一挤。”金丽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一个人的位置。
杨红星坐下来,两个人的胳膊挨在一起。金丽没躲,杨红星也没躲。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的桌面上,亮晃晃的。
丁琳琳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晓晓一眼,叹了口气:“你们都有同桌一起复习,就我没有。”
“你不是有叶云开吗?”我说。
“他?”丁琳琳的鼻子皱了一下,表情像吃了酸柠檬,“他连定语从句和状语从句都分不清。”
“那你教他啊。”晓晓说。
“教了。”丁琳琳叹了口气,把筷子搁在饭盒上,“教完他问我‘that和which有什么区别’,我说了十分钟,他说‘哦,那是不是跟‘这个’和‘那个’差不多’。我差点把课本扔他脸上。”
我们全笑了。丁琳琳自己也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算了,不说了。吃饭吃饭。”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继续讲洛伦兹力。
牛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标出磁场方向和带电粒子的运动轨迹。粉笔画得很急,有几笔出了线。
“带电粒子垂直射入匀强磁场,做匀速圆周运动。”他在黑板上写下公式:R=v/qB,T=2π/qB。
“半径R跟速度v成正比,跟磁感应强度B成反比。周期T跟速度v无关,只跟质量和电荷量有关。”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全班:“记住了,周期跟速度没关系。不管粒子转多快,转一圈的时间是一样的。”
他又出了一道题:一个质子以速度v=3×10?/s垂直射入磁感应强度B=0.2T的匀强磁场,求半径和周期。
我算了一遍,R=0.156,T=3.28×10??s。
晓晓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放学的时候,夕阳把教学楼染成金红色。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有几片落在地上,被推车的人踩碎了,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和晓晓推着车往校门口走,她忽然说:“羽哥哥,这周过得好快。”
“嗯。”
“明天周六,咱们还去藤萝架下复习吗?”
“去。”
“那你带化学课本,还有数学。”
“知道了。”
她推着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脚尖在地上点了点:“你今天物理考了84,离我还差6分。”
“嗯。”
“6分而已。”她看着我,认真地说,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很快的。”
“那你等等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我一直都在等你。”
“你说过‘我等你’了。”我说。
“说过怎么了?”她歪着头看我。
“说过就不能反悔。”
“谁要反悔了?”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我说等你,就等你。你追不上,我也等你。”
“那你等着。”
“好。”她笑了,声音轻轻的,“我等着。”
她骑上车,骑出去几步又回头,马尾甩了一下:“明天别忘了带话梅糖!”
“什么?”我愣了一下。
“你今天吃了我一颗话梅糖,明天还我一颗!”她笑着喊了一声,然后骑远了,马尾在夕阳里一甩一甩的。
我站在校门口,摸了摸口袋里的糖纸,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方块,边缘还有点扎手。
84分。离她还差6分。
但她说“我等你”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也许”。
我骑上车,往家走。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嘴里还有话梅糖的甜,淡淡的,化不开。
到家的时候,母亲在厨房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上楼,坐在书桌前,从书包里翻出那张物理卷子,看了一眼错的那道选择题。
有效长度——导线在垂直于磁场方向上的投影长度。底边跟磁场方向平行,投影是0,有效长度就是两边的竖线长度之和。
我写了一遍,又在旁边画了一个U形导线,标出磁场方向,标出有效长度。笔尖在纸上走得稳稳的。
然后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1997年9月25日。
再
这三个字,比84分重多了。那6分,很快的。但“我等你”这三个字,够我心里美上好几天了。
“钩子”
明天去藤萝架复习。她说带话梅糖。我明天去小卖部买一包。一包十颗。够她吃很久了。她等我追那6分,我请她吃糖。谁也不亏。
“下章预告”
明天化学成绩出来。她说我还差4分。6分还没追上,4分又来了。她是不是故意的?一步一步,把我引到她面前?但我无所谓。她让我追,我就追。追上了,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