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栀予离开后,李骏心情舒坦了许多,小岐还在美滋滋吃着安栀予赠与的灵果,风灵兽和三目黑虎则是屁颠屁颠跟在小岐身后,讨好小岐弄点吃的。
不一会儿,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这么晚了,又是谁啊?”李骏心中嘀咕,这一夜还没完没了了。
他开门一看,竟然是胡硕,让人颇为意外。
胡硕手中拎着一壶酒,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兽肉。
两人对视了一瞬。
气氛有些微妙。
李骏心中微微一沉——胡彪的影子仿佛在这一刻也跟着浮现出来,让他本能地产生一丝抗拒。
胡硕则是咧嘴笑了笑,说道:“怎么?不欢迎我?”
“进来吧,胡大人。”李骏无奈说道。
胡硕点了点头,踏入宅院,将酒壶放在桌上。
宅院内火盆微燃,暖意缓缓弥散,地上还有不少脚印。
胡硕看了一眼地上脚印,解下斗篷,坐下后说道:“看来你这里之前还挺热闹,我错过了,人这么多,也不喊我一起来。”
“属下可请不动胡大人你......”李骏冷不丁说道。
“别叫我什么‘胡大人’。”他说,“听着别扭,还是叫胡队,或者胡哥。”
“那胡队好了。”
“这个还顺耳点。”胡硕点头,目光却微微一沉,“怎么,心里对我有点膈应了?”
这话说得直白。
李骏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前,将火盆拨旺了几分,又取来两只酒杯。
胡硕看着他的动作,没再追问,只是将酒壶打开,一股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来,一起喝点。”他说。
胡硕给两只酒杯满上。
“胡队,”李骏终于开口说道:“你来,是为了说唐家的事吧?”
屋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胡硕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轻轻点头。
“不算是,我来是为了你。”
“为了我?我不懂,唐家那事,我就直说了。”李骏语气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件事,胡天官不对。”
“唐家满门被屠,连婴童都不放过。”
“我们是修士,不是屠夫。”
“就算杀伐果断,也不该滥杀无辜。”
火光映在他脸上,眼中隐隐有怒意翻涌。
胡硕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等李骏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喝一口,再说。”
李骏没有动。
胡硕叹了口气,自己喝了一口酒,喉结滚动,像是压下了什么情绪。
“我听说,你在队里,对这件事意见很大。”他说,“甚至外面已经有人在私下议论你。”
“所以我来找你,和你聊聊。”
李骏眉头一皱。
“找我?”他冷笑一声,“我出错了?”
胡硕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复杂。
“你说的那些话——是对的。”
“但你说出来——就是错的。”
这句话落下,屋内仿佛更冷了几分。
“什么意思?”李骏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胡硕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火盆中的火焰,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说道:
“因为这话,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所以错了,而不是从巡查使丁湖嘴里说出来的。”
李骏怔住了,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所以,”他低声道,“只要说话的人不对,再正确的话,也是错?”
胡硕无奈苦笑:“差不多。”
李骏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那我们还修什么道?”他声音压低,“若是连是非都不能说——”
“那你就会死。”胡硕打断他。
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刀。
李骏一愣。
两人对视,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映出两张截然不同的脸——
一个愤怒,一个疲惫。
片刻后,胡硕忽然开口:
“李骏,你入军多久了?”
“二十多年。”李骏回答道。
“那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
李骏愣了一下,还是认真回答:
“温和,有担当,能忍,照顾下属,算是一个好队长。”
胡硕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是么……谢谢你对我评价这么高......还真是高看了.......”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像是在自嘲。
然后,他忽然抬头,看向李骏。
眼神变了。
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沉重。
“那你知道吗——”
他一字一句说道:
“魏清崖今天做的事,我以前——也领命做过。”
李骏沉默了,之前丰泽喝酒的时候就提过一嘴。
胡硕没有回避。
他直视李骏,眼神中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坦然。
“我也曾带人,清过门。”
“也曾亲手下令——不留活口。”
“也曾听着屋里的人哭喊,最后一把火烧干净。”
“也挣扎过,反抗过,到了后面,无法改变,我选择眼瞎......”
他说得很平静。
越平静,越让人心寒。
李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直冲头顶。
他盯着胡硕,眼神一点点变冷。
“你……觉得这样做,对么?还是你想教我以后跟你一样?跟魏清崖一样?”
胡硕坐在火堆旁,背影沉静,整个人像一块被时间磨钝的石头。他沉默了许久,仿佛在整理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话。
他他拾起一根枯枝,拨动篝火,火光映在他眼中,明暗不定。
“我是胡家的人。”他声音低沉,却很稳,“在胡家子弟中,天赋算得上前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骏没有说话,见他答非所问,便静静听着。
胡硕继续说道:
“意味着,我从出生那一刻起,就不属于我自己。”
“我们这一批孩子,从小就在胡家的内院长大。丹药多,灵器多,甚至有最好的功法、最充足的资源……外人看起来,是含着金钥匙出生。”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自嘲。
“可实际上呢?”
“天还没亮,我们就被叫起来晨练,寒冬之日,站在冰水中打坐;日落之后,别人可以休息,我们却还要继续修行,直到灵力枯竭,昏倒在地。”
“没有朋友,没有玩乐,没有选择。”
“有的,只有命令,我们就像被调试好的傀儡。”
李骏忍不住开口:“傀儡?胡队,你说笑吧,比起一些散修在外出生入死,遭人暗算,莫名被夺舍,说不定有人还羡慕你们这些被安排,被当成家族的傀儡的世家子弟。”
胡硕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静,点了点头,他将枯枝丢入火中,火焰腾起,自顾自继续说道:“家族中都是有内斗的,家族外还有仇家,有人逃,有人闹,有人斗……最后,不愿修行或者资质不好的人,以及把道义放在家族利益之上的人,不服从族长命令的人,都会被逐出家族,永不接济。”
“所以后来,家族子弟学会了一件事。”胡硕继续说道,“拼命修炼,还要听话。”
“否则就会当成家族弃子,这就是别人眼中我含着的金钥匙。”
李骏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