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驱散着林间最后的浓稠黑暗,却无法给前方那片营地带来多少暖意。“锈锚”——这名字本身就透着一股被时间与艰险侵蚀的粗粝感。**
粗糙的原木围墙高约两丈,顶端削尖,缠绕着带刺的铁蒺藜。围墙并不连贯,多处可见后期修补、甚至是用车架、残破盾牌乃至巨兽骨骸勉强填塞的痕迹,像一道伤痕累累的疤,倔强地匍匐在林地边缘。墙头插着的火把已燃烧了一夜,火苗在晨风中明灭不定,将附近的木头熏得更加黝黑。
唯一的入口是一扇看似笨重、由厚重木板和锈蚀铁条铆成的大门,此刻紧闭着。门旁搭着一个简陋的了望台,上面隐约有个抱着长条状物体的身影,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蛰伏的石像。
一种混合着木头腐朽、铁锈、烟火、以及某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臊气味飘散过来。这不是一个让人愉快的地方,但在经历了连番血战、疲惫伤重的众人眼中,那围墙后的空间,至少意味着短暂的屏障与喘息之机。
北辰在距离大门还有数十步的地方停下。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围墙、了望台以及周围的环境。地面有反复踩踏的痕迹,围墙外不远处散落着一些惨白的骨骸,有的像是野兽,有的……形状奇特,难以辨认。几处地面颜色深暗,即使在晨光下也透着不祥。这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此地并不平静。
“跟紧我,不要乱看,不要多话。”北辰低声嘱咐,特意看了眼韩青薇。少女此刻已经用尘土稍作掩饰,但眉眼间的清丽与那种与此地格格不入的气质,仍是隐患。
韩青薇抿了抿嘴,点头,下意识地将身上破损的外袍又拢紧了些。她的手心微微出汗,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完全陌生、充满未知规则的环境时的紧张。“百炼坊”的生意也接触过三教九流,但眼前这种弥漫着荒蛮与危险气息的边缘之地,对她而言是全新的体验。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沉稳、更不起眼。
雷阁主被一名护卫搀扶着,脸色依旧蜡黄,但呼吸稍稍平稳了些。他昏花的老眼微眯着,打量着前方的营地,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忆起了某些久远的、并不愉快的往事。
北辰背着小曦,缓步向大门走去。他的步伐稳定,但全身肌肉都处于一种微妙的预备状态,随时可以爆发。“星月刃”虽在鞘中,但刀柄离手不过寸许。
就在他们走到距离大门约二十步时,了望台上那个抱着“长条物体”的身影动了。**
那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皮肤粗糙黝黑,一道狰狞的疤痕从额角斜划过左眼,直到下颌,让那只眼睛永久地闭合着。他怀里抱着的,是一把粗糙但绝对结实的弩弓,弩箭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箭头似乎还涂抹着某种暗绿色的东西。他仅剩的一只独眼冷冰冰地俯视着下方的不速之客,目光在北辰身上的血污、韩青薇刻意低垂的脸、以及昏睡的小曦身上快速扫过,最后停在了北辰腰间的刀上。**
“站住。”声音干涩沙哑,像是沙石摩擦。“干什么的?”
“逃难的,路过,求个地方处理伤势,补给。”北辰抬起头,迎上对方的目光,语气平静,不卑不亢。“有人指点,说这里是‘锈锚’。”**
“指点?”独眼男人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哪个多嘴的家伙?”
“一位披灰斗篷的前辈。”北辰如实道,同时留意着对方的反应。**
独眼男人的独眼眯了眯,没有说话,但神情似乎稍微松动了那么一丝。他又仔细打量了众人一番,尤其是他们身上那些明显带着秽气侵蚀痕迹的伤口。**
“被‘蚀兽’挠的?”他问。**
“是。”北辰简洁回答。**
“能活着走到这儿,算你们命大。”独眼男人哼了一声,“进来可以。规矩懂吗?”**
“请指教。”
“第一,进了门,别惹事。第二,这里的东西,包括消息,都有价码。第三,管好自己的人,尤其是……”他的目光在小曦身上停留了一刹,“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这话语,与之前那兜帽人的警告如出一辙。**
“明白。”北辰点头。
独眼男人不再说话,伸手拉动身旁一根绳索。一阵嘎吱作响的声音从门后传来,那扇沉重的大门缓缓向内打开一道缝隙,刚够一人侧身通过。**
“进。”
北辰当先,侧身而入。韩青薇扶着雷阁主紧随其后,两名护卫垫后。穿过门缝的瞬间,一股更加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汗臭、劣质酒精、草药、金属、熟皮子,以及某种淡淡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
门后是一片不大的空地,地面夯得还算结实,但到处是污渍和无法辨认的深色痕迹。几座低矮的木屋和棚子散乱地分布着,中间那栋最高的原木建筑门前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船锚的图案,锚身布满“锈迹”。应该就是所谓的“锈锚”主屋了。
此刻时间尚早,营地里人不多。几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人蹲在墙角,目光呆滞地看着他们。一个只有独臂的壮汉正在空地中央的火塘旁磨着一把缺了口的砍刀,发出刺耳的声响,对他们的到来漠不关心。还有两个裹着厚重皮袄、看不清面目的人靠在主屋门廊的柱子上,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投来一瞥,目光冷淡而警惕。
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种疲惫、麻木、但又暗藏锋芒的氛围中。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像是被这片土地磨去了多余的生气,只剩下最基本的生存本能和对危险的敏感。**
北辰的心沉了沉。这不是一个友善的地方,但确实是一个能让他们暂时喘息、并获取信息的所在。
“生面孔?受伤不轻啊。”一个略带油滑的声音响起。只见主屋门口走出一个瘦小的中年男子,尖嘴猴腮,眼珠子滴溜溜转动,打量着他们,最后目光落在韩青薇脸上时,明显亮了亮,但很快又掩饰过去。“要住宿?治伤?还是……打听消息?”**
“都需要。”北辰挡在韩青薇身前,隔开了对方的视线。“有干净的地方吗?还有,哪里能处理‘蚀毒’?”
“嘿嘿,干净地方有,价钱不一样。”瘦小男子搓着手,“至于‘蚀毒’……”他瞥了眼北辰他们身上的伤,“得去找‘老瘸子’,他有门道。不过,那老家伙脾气怪,收费也……呵呵。”**
“老瘸子在哪?”北辰直截了当。**
“后头,铁匠铺边上那个最破的棚子就是。”瘦小男子指了个方向,“不过几位,在这儿,什么都得讲个先来后到,尤其是……”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过北辰背上的小曦,“带着不该带的东西,或是有不该有的麻烦,价钱可就不一样喽。”
北辰眼神微冷,但没有发作,只是点了点头:“多谢指点。住宿的事,稍后再谈。”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瘦小男子,带着众人朝他所指的方向走去。韩青薇被那人的目光看得很不舒服,低声道:“这地方……”
“小心些。”北辰只回了三个字。**
绕过主屋,后面是一片更加杂乱的区域。一个简陋的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炉火的光映出一个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巨汉身影。旁边果然有个低矮破旧的棚子,用烂木头和破皮子搭成,看上去摇摇欲坠。棚子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形状奇特的草药,散发着一股苦涩混合着腥气的怪味。**
北辰站在棚子前,还未开口,里面就传来一个苍老而不耐烦的声音:**
“又是哪个倒霉催的被‘蚀’咬了?进来!别挡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