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燕看着钱斌,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不是她故意压抑自己的情绪,而是真的、完完全全地没有任何感觉。
这个男人跪在她面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钱斌嘴里说着女儿的名字,说着钱家的存亡,说着那些听起来好像很重要的事情,可她就是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钱斌的时候。
那时候的钱斌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站在酒会的中央,端着酒杯跟人谈笑风生。
她那时候觉得这个男人很有魅力,有担当,有魄力,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可结婚以后,才发现钱斌其实很窝囊,胆小,唯唯诺诺。
直到钱斌让她去伺候楚涛,这个男人在唐一燕心里彻底死掉了。
“一燕。”钱斌见她久久不语,心里开始发慌。
他膝行了两步,更近地凑到唐一燕面前,伸手想要去抓她的手,可唐一燕不动声色地把手抽走了。
钱斌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两秒,讪讪地收了回来。
“一燕,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答应?”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恳切。
“你告诉我,你要什么条件,只要你说出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只要你答应楚涛,做完这一单,你想怎样都行。
你要离婚,我签。你要钱,等钱家重现辉煌,我把钱家的财产分你一半。
你要自由,我从此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钱斌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了。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鼻涕眼泪糊在一起,看起来狼狈极了。
“小雅要是以后落得悲惨的下场,那都是你做的孽啊!
要不是因为你,钱家怎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你想想,小雅那么小,那么可爱,你忍心吗?你忍心看着她受苦吗?”
唐一燕开口了。
“钱斌,你饿不饿?”
钱斌愣住了。他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从哀求变成了茫然。
他没有料到唐一燕会在这种时候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什么?”
“我问你饿不饿。”唐一燕的语气依然很平淡,“你火急火燎赶过来,应该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煮碗面。”
钱斌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些什么,可唐一燕已经站起身,走向了厨房。
她的步伐很稳,不急不慢,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锅碗碰撞的叮当声。
钱斌跪在客厅的地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爬起来,坐回到沙发上。
他的膝盖因为刚才跪得太久而隐隐作痛,他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全是刚才被打断的那些话。
唐一燕没有拒绝他,也没有答应他。
她只是说要去煮面。
这让钱斌陷入了一种更加煎熬的境地。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妻子听进去了多少,也不知道妻子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钱斌唯一能确定的是,唐一燕看他的时候,眼里没有任何温度。
那种目光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
厨房里传来油烟机启动的声音,然后是面条下锅时那种滋滋的响声。
钱斌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不停地绞在一起,指关节被他捏得发白。
他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想着等会儿唐一燕端着面出来的时候,应该怎么继续劝说,直接拿女儿威胁吗?
唐一燕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妻子既没有愤怒地斥责他,也没有恐惧地拒绝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他预料中的情绪。
她只是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漠然地坐在那里,听他说话,然后站起身,去煮了一碗面。
这种平静让钱斌感到害怕。
厨房里飘出面条的香气,混着葱花和酱油的味道,在整间公寓里弥漫开来。
钱斌抽了抽鼻子,胃里传来一阵空洞的绞痛。
他确实饿了。
几分钟以后,唐一燕端着面出来了。
一碗很简单的阳春面,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卧着一个荷包蛋。
她把面放在茶几上,推到钱斌面前,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手机。
钱斌看着那碗面,喉咙发紧。
他拿起筷子,挑了几根面条送进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机械地咀嚼着,吞咽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地转。
吃完面,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唐一燕。
唐一燕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的颜色淡淡的。
钱斌看着她,想起他们刚结婚的那段时间,唐一燕也是这样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看一本书,或者织一条围巾。
那时候他觉得这种安静是一种温柔,是一种让他安心的力量。
现在他知道,这种安静不是温柔。这种安静是一堵墙,一堵他永远也翻不过去的墙。
“一燕。”钱斌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唐一燕没有抬头。
“楚涛说了,三天之内要给他答复。”
钱斌的声音在发抖,“如果你不答应,他会让钱家的人走投无路。
不是吓唬,是真的走投无路。
他会让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连饭都吃不上。
小雅会被学校退学。
钱家所有人,所有人都会因为你造的孽而遭殃。”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促,拼命压低声音,怕被邻居听到,后面的话压成了一串含混的气音。
“一燕,钱家以前待你不薄?
要不是你擅作主张,给唐婉送钱,也不会让钱家的人落得这样的下场?
你不看在我跟父母的份上,你也看在女儿的份上。
她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
唐一燕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抬起眼睛,看了钱斌一眼。
就一眼。
钱斌被她看得浑身一僵。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爱,没有怜,没有任何正面的情绪。
那一眼是空的,像一口枯井,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
钱斌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过。
他甚至不知道一个人可以用这样的眼光去看另一个人。
“一燕……”钱斌的声音小了下去,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唐一燕收回目光,继续看她的手机。
钱斌坐在那里,心已经凉透了。
唐一燕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微信对话框。
对话框里有一个名字,她没有点开,只是让那个名字静静地亮在那里。
江澄。
她看着这两个字,心里涌起一种跟面对钱斌时完全不同的感受。
那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微微刺痛的感觉,像是冬天的阳光照在冻僵的皮肤上,又疼又暖。
她想见江澄。
恨不得马上见到,这个念头像一株野草,在她的心里疯长。
面对瑟瑟发抖的钱斌,她的心里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
只有江澄才是真正的男人!
想见到江澄,想看到他的脸,听到他的声音,感受他的温度。
她想把自己整个人都交给他,什么都不管,就这么沉下去,沉到最深处。
钱斌泪眼模糊地看着唐一燕。
他的眼睛肿了,鼻子红了,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皮屑。
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一个快要溺死的人发出的最后一声呼救。
“一燕,你说句话,你说什么都行。”
唐一燕放下了手机。
“一燕。”钱斌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告诉我,你刚刚是不是想到什么?
我发现你脸色一下子潮红,眼睛水汪汪的,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钱斌心里一阵刺痛,可他强行压下去。
他害怕那个答案,害怕那个答案会把他最后一点尊严都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