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的夜,深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压得人喘不过气。
精装公寓楼里,灯亮着。钱斌站在玄关处,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他看到唐婉给他发来的信息,就火急火燎赶过来找妻子唐一燕。
唐一燕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钱斌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的手指神经质地搓着裤缝,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终于还是开了口。
“一燕,我有事跟你说。”
唐一燕没抬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回来。“嗯!说吧。”
钱斌深吸一口气,走到她对面坐下。他坐得很靠边,半个屁股悬在沙发外面。
他看着唐一燕,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恳切。
“楚涛还想给你一个机会,也是给钱家一个机会。”
唐一燕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滑动,“什么机会?”
钱斌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他现在已经安排人盯上你了,知道你几点出门,几点回来。
知道你去了几次超市,买了什么东西。他什么都知道。”
唐一燕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钱斌还是捕捉到了里面那一闪而过的厌烦。
他的嘴角抽了抽,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很快就把那种感觉压了下去。
“楚涛想让你帮他做一件事。”钱斌咽了口唾沫,“不,不是帮他,是帮我们。帮钱家,帮小雅。”
唐一燕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沙发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表情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说完了?”
钱斌愣了一下。“还没……”
“那你说。”唐一燕打断他,“说完赶紧走。”
钱斌的脸白了一瞬。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却不知道该先吐出哪一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声音里多了一种近乎哀求的柔软。
“一燕,你先别赶我走。我今天来,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他的眼眶红了,鼻翼翕动着,“楚涛说了,如果你不答应,钱家就彻底完了。
是所有人都要倒霉,除了你跟我,还有我爸,我妈,我妹妹,还有小雅。
他说到做到的,你知道他的背景,楚家的势力摆在那里。”
唐一燕没说话。她的目光越过钱斌,落在对面雪白的墙壁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钱斌等了一会儿,见妻子没反应,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让你接近江澄,做卧底。你要密切接触江澄,把江澄的一举一动都告诉他。
要知道江澄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所有的细节都不能漏掉。”
唐一燕的眼睛动了一下,是因为那个名字:江澄。
那个名字从钱斌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的颤音。
只是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看钱斌一眼。
“我拒绝。”她说。
钱斌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可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身体还是明显地晃了一下。
“一燕,你别急着拒绝。你听我说完,你先听我说完好不好?”
唐一燕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继续看着那面白墙。
钱斌把这沉默当成了默许。他清了清嗓子,“楚家的手伸得很长,政界、商界、甚至是一些你想都想不到的领域,都有他们的人。
钱氏集团,楚涛用了不到一周时间就把我们搞垮了。
对他来说,搞垮钱家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唐一燕把目光从那面白墙上收了回来。
她看着钱斌,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情绪”的东西。
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与她无关的展品。
钱斌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你背叛了他一次,可他现在依然给我们留了一条路。
他让你去做这件事,说明他看重你,觉得你有这个能力。这是一条活路,一燕,是一条活路啊。”
唐一燕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活路?”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让钱斌后背发凉的平静。
钱斌连忙点头。
“对,活路。只要你答应他,钱家就能重现辉煌。
小雅还是以前的小公主,楚涛说了,只要你好好做,钱家失去的都能回来,还能更上一层楼。”
唐一燕没有说话。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颜色。
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弯下去,最后握成了一个松松的拳。
钱斌以为她在犹豫,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往前挪了挪,一下子从沙发上滑下去,直接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地板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可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样,整个人伏低下去,两只手撑在地上,额头几乎要碰到唐一燕的脚尖。
“一燕,我求你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一种压抑的哭腔,“钱家是无辜的啊!特别是小雅,她是无辜的啊!
你想想小雅,她才五岁,什么都不懂。
楚涛真要是赶尽杀绝,小雅会怎么样?她会变成什么样?”
唐一燕的睫毛颤了一下。
钱斌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
“小雅现在上的那所幼儿园,一年学费五十万。
她以后要上的小学、中学、大学,她要学钢琴、学跳舞、学英语,哪一样不要钱?
下学期的学费钱家都拿不出来了,到时候小雅怎么办?
她会不会恨你?”
钱斌说到这里,眼泪掉了下来。
眼泪很咸,流进嘴里的时候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可他没有去擦,任凭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唐一燕,目光里全是卑微的哀求。
钱斌想先软后硬,不到万不得已,不用女儿威胁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