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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章 门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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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岁那年的夏夜,黏得像块化了的糖。我攥着皱巴巴的五毛钱,站在单元楼门口,玻璃门紧闭着,里面的灯光黄澄澄的,却照不亮门外的阴影。

    要买草莓味的。我踮着脚,手指在玻璃上画圈圈,能看见门把手上挂着的门禁维修中的牌子,红得刺眼。

    楼下的小卖部在街对面,王奶奶总爱在柜台上摆个玻璃罐,里面的水果糖裹着透明的糖纸,在日光灯下闪得像星星。刚才在梦里,妈说去买糖吧,生日要吃甜的,我就攥着钱跑下来了。

    可现在门打不开了。

    我趴在玻璃上往里看,电梯口的长椅上坐着个穿保安服的人,帽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他的下巴,胡茬青黑,像没刮干净的锅底。

    叔叔,开门。我拍着玻璃,声音被闷在里面,散成一团棉花。

    保安慢慢站起来,动作像生了锈的铁架。他走到玻璃门后,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在帽檐的阴影里,亮得像两点火星。

    我要进去。我又说,手指抠着玻璃缝里的灰。

    他突然笑了,嘴角咧开个奇怪的弧度,从兜里掏出串钥匙,慢悠悠地开锁。进来吧。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刮得我耳朵疼。

    门一声开了,一股冷气裹着汗味涌出来,我刚迈进去一只脚,手腕突然被攥住了。他的手像铁钳,指甲掐进我肉里,疼得我眼泪瞬间涌上来。

    你的糖呢?他低下头,帽檐蹭到我的额头,胡茬扎得我发痒。

    在......在小卖部......我挣扎着,五毛钱从手里掉出来,飘在地上,像片干枯的叶子。

    我给你糖吃。他从另一个兜里掏出颗糖,用透明纸包着,红得像滴血,比草莓味的甜。

    我扭头就咬他的手,他没躲,只是更用力地拽我,往楼梯间拖。楼梯间的灯坏了,黑得像泼了墨,我能听见自己的哭声在里面撞来撞去,碎成一片一片的。

    爸!妈!我喊得嗓子发哑,五毛钱被踩在脚下,发出的轻响。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的脚步声,是爸的大皮鞋声,还有妈的惊叫声。放开我孩子!爸的声音像炸雷,接着是一阵混乱的厮打声,保安的帽子掉在地上,滚到我脚边,里面是空的,像个被掏空的南瓜。

    我醒过来时,浑身都是汗,五毛钱还攥在手里,皱得像团咸菜。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树影,晃得像只张牙舞爪的手。

    做噩梦了?妈推开门,手里端着杯温水,哭那么大声。

    我把脸埋进她怀里,闻着她身上的香皂味,摇摇头。不能说,说了哥会笑我的——他总爱学我哭鼻子的样子,捏着嗓子喊要糖吃。

    那晚剩下的时间,我缩在爸妈中间睡,能听见爸的呼噜声,还有妈翻身时,手镯碰撞的轻响。可耳朵里总回荡着保安的声音:比草莓味的甜......

    两天后的生日,蜡烛插在蛋糕上,火苗晃得像串小灯笼。我盯着最大的那颗草莓,哥在旁边起哄:快吹快吹,吹完吃你的草莓。

    妈笑着拍他的头:别欺负你妹。

    爸突然清了清嗓子,端起果汁杯:说起来,去年生日,某人还干过件傻事。

    我含着勺子抬头看他。

    自己偷偷下楼买糖,妈接话,眼睛弯成月牙,在单元楼门口被个假保安拦住,差点被拐走,多亏我和你爸下去找......

    手里的勺子掉在盘子里,蛋糕上的奶油溅出来,像块融化的雪。我盯着爸妈的脸,他们笑得很自然,哥还在旁边拍手:我知道!就是那个穿保安服的,后来被警察抓走了!

    我没有......我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纸,那是梦......

    啥梦啊。爸刮了下我的鼻子,当时你哭得惊天动地,攥着五毛钱,说要买草莓糖,忘了?

    五毛钱。草莓糖。假保安。

    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

    可我明明没说过那个梦。那晚醒了之后,我连两个字都没提,五毛钱被我偷偷塞进了枕头底下,现在还在那儿压着。

    不是去年......我眼泪掉下来,混在蛋糕奶油里,是前两天......在梦里......

    傻孩子。妈擦掉我的眼泪,指尖沾着点奶油,梦和现实都分不清了。就是去年生日当天的事,上午你差点被拐,下午我们给你买了蛋糕,晚上还打趣你呢,忘了?

    哥在旁边点头:对!我记得,那天你吓得不敢一个人上厕所,非要我陪着。

    他们说得那么肯定,细节那么清楚,像在讲一件我亲身经历的事。可我脑子里空空的,除了那个清晰的噩梦,没有任何关于去年生日的记忆。

    枕头底下......我突然想起什么,从椅子上蹦下来,光着脚往卧室跑。

    爸妈跟在后面,哥也好奇地跟着。我爬上床,掀开枕头——五毛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边角被压得平平整整,和梦里掉在地上的那枚一模一样。

    你看!我举着五毛钱,手止不住地抖,是这个!梦里的钱!

    爸的脸色突然变了,抢过五毛钱,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指节都白了。妈拉着我的胳膊,声音发紧:这钱......哪来的?

    梦里妈给我的......

    胡说!爸突然吼道,五毛钱被他攥得变了形,这钱是去年那个假保安兜里的!当时他掉在地上,被你爸捡回来了!

    我愣住了。

    哥凑过来看那五毛钱,突然了一声:这上面有个牙印!跟去年我看见的一样!

    我盯着爸手里的钱,果然在皱巴巴的纸角上,有个小小的牙印,浅得几乎看不见——是我在梦里咬那个保安的手时,不小心咬到自己手里的钱留下的。

    冷汗顺着我的后颈往下淌,像有冰水流过。那个梦,根本不是梦。

    可为什么爸妈说的时间是去年,而我经历的是两天前?为什么他们知道梦里的细节,我却对他们说的去年生日毫无印象?

    蜡烛的火苗还在客厅里晃,映得墙上的影子忽大忽小,像那个保安的帽檐,压得人喘不过气。

    生日过后,我开始害怕下楼。每次经过单元楼门口,总觉得玻璃门后有双眼睛在看我,保安换了个年轻的叔叔,可我总觉得他笑起来的弧度,和梦里的保安一样奇怪。

    妈说我变得胆小了,以前敢一个人横穿马路去小卖部,现在牵着手都要往她身后躲。哥更过分,总爱穿着爸的大外套,戴着帽子,在楼道里突然跳出来喊我给你糖吃,每次都把我吓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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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吓她了。爸会呵斥哥,可他看我的眼神里,总藏着点什么,像没说出口的话。

    有天下午,我坐在窗边画画,哥在旁边玩游戏机。突然听见楼下传来王奶奶的吆喝声:卖糖喽——水果糖——

    我的笔顿了一下,草莓味的糖纸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我要去买糖。我站起来,脚像被什么牵着,往门口走。

    妈不让你一个人下去。哥头也没抬。

    没事的。我换了鞋,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面空空的,可我总觉得该有五毛钱。

    走到单元楼门口,玻璃门上又挂着门禁维修中的牌子,红得刺眼。穿保安服的年轻叔叔坐在长椅上,看见我,笑着挥手:去找王奶奶买糖?

    我点点头,突然觉得他的胡茬好像变青了点。

    买完糖回来,玻璃门又锁上了。保安叔叔站起来开锁,动作慢悠悠的,像生了锈。进来吧。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刚哭过。

    我刚迈进门,手腕突然被攥住了,力道很大,指甲掐进肉里。

    你的糖呢?他低下头,帽檐蹭到我的额头,胡茬扎得发痒。

    和梦里一模一样。

    我吓得浑身僵硬,手里的糖掉在地上,玻璃罐摔得粉碎,草莓味的糖滚了一地,像撒了把血珠。

    我给你糖吃。他从兜里掏出颗糖,红得像滴血,比草莓味的甜。

    爸!妈!我放声大哭,拼命挣扎,看见他的帽子掉在地上,滚到我脚边——里面是空的。

    楼梯口传来的脚步声,爸冲在最前面,妈跟在后面喊我的名字。保安松开手,转身往楼梯间跑,爸追了上去,留下妈抱着我,她的手抖得厉害,手镯碰撞的声音格外响。

    没事了没事了。她摸着我的脸,眼泪掉在我脖子上,滚烫的。

    哥也跑下来了,手里还攥着游戏机,看见地上的碎玻璃,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又是他?

    我哽咽着问。

    去年生日那个假保安啊!哥的声音发颤,他不是被抓起来了吗?

    我看着满地的草莓糖,突然明白过来——时间在重复。

    梦里的事,去年生日的事,还有刚才发生的事,都是同一件。像盘卡壳的录像带,总在同一个地方循环播放。

    而我,是唯一记得所有循环的人。

    很多年后,我上了大学,有次放假回家,看见爸在整理旧物,翻出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些我的乳牙、胎发,还有一枚皱巴巴的五毛钱。

    这钱还留着啊。我笑着说,指尖碰到钱角的牙印,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

    爸的动作顿了顿,把铁盒子盖好,声音闷闷的:那年的事,总觉得对不住你。

    哪年?

    你四岁生日。他叹了口气,其实那天......你确实被拐走了一小会儿。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和你妈下去找的时候,看见那假保安把你往面包车里塞,你手里攥着这五毛钱,咬了他一口,牙印就留在上面了。爸的眼圈有点红,后来他跑了,没抓到。我们怕你留下阴影,就说你是做噩梦,说那是去年的事......

    可哥说他被警察抓走了。

    是骗你的。妈走过来,坐在我身边,你哥那时候也小,我们让他跟你说瞎话,怕你总想着。

    我盯着那枚五毛钱,突然想起那个重复的下午,保安掉在地上的空帽子。他的帽子......

    什么帽子?爸和妈对视一眼,表情很困惑。

    他的帽子是空的。我轻声说,里面什么都没有。

    爸和妈愣住了,谁都没说话。客厅里的钟滴答滴答地响,像在数着重复的时间。

    其实......妈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那天你被救回来后,一直说胡话,说看见保安的帽子是空的,说我们在骗你......

    还有呢?

    你说......妈咬着嘴唇,声音发颤,你说你在梦里告诉过我们那个保安的事,可我们假装不知道,还跟你开玩笑......

    原来我不是没说过。

    在某个被遗忘的循环里,我告诉了他们那个梦,可他们为了不让我害怕,选择了撒谎,结果这个谎言,成了下一次循环的开端。

    就像那枚五毛钱,上面的牙印永远存在,提醒着我那些被重复的恐惧。

    临走前,我把那枚五毛钱带走了,夹在日记本里。有天晚上写日记,不小心把水洒在了上面,钱角的牙印晕开了点,露出去的。

    回到过去,回到那个黏糊糊的夏夜,回到玻璃门后那片化不开的阴影里。

    前几天,我在街上看见个穿保安服的人,帽子压得很低,正对着一个小孩笑,手里拿着颗糖,红得像滴血。

    我突然不敢往前走了,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妈打来的,她说:你四岁生日那天,你哥也做了个梦,梦见你被保安抓走了,他说那保安的帽子是空的......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股草莓糖的甜味,黏得像化不开的梦。我摸了摸日记本里的五毛钱,突然觉得,那个循环,可能从来都没停过。

    它只是在等,等我再次攥着五毛钱,走向那扇写着门禁维修中的玻璃门。

    等我再一次,听见那句:比草莓味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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