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屋里。
供桌上已经摆好了香炉、烛台。
老道士从墙角搬来一张凳子,踩上去,用湿布仔细擦了擦供桌后面的那块搁板。
动作很慢。
一下一下的。
灰尘在烛光里飘起来,慢慢落下去。
李君抱着那个红布包着的盒子,站在旁边看着,静静地看着。
老道士擦完了搁板,从凳子上下来,又去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黄布,抖了抖,铺在搁板上。
铺得很仔细。
四个角都抻平了,没有一丝褶皱。
然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点点头。
“行了。”
他转身,看向李君。
李君上前,把盒子递给师父。
老道士接过,手都在发抖,但抱得很稳。
他把盒子放在供桌上,然后打开红布。
红布滑落。
露出里面的红木盒子。
老道士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摸了摸盒子的表面。
“师父……”
“回家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不动了。
就那么站着,手还放在盒子上。
李君站在他身后,也没动。
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
过了好一会儿。
老道士收回手。
他转过身,走到香案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三炷香。
递给李君。
李君接过。
老道士又给自己拿了三炷。
两人一起凑到烛火上点燃。
香头烧红,青烟升起。
师徒俩并肩站在供桌前,举香齐眉,躬身三拜。
然后上前,把香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上升,在供桌上方散开。
老道士退后两步,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李君也在他旁边坐下。
师徒俩就那么坐着,看着供桌上的牌位,看着那个红木盒子。
谁也没说话。
与此同时。
金浩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往里探了探头,看见老道士和李君都坐在那儿,没吭声。
想了想,他把背包轻轻放在门槛边,自己也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院子里很静。
金浩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调成静音,开始刷新闻。
网上的热度还没降下去。
樱花国的事,还在发酵。
各种新消息,一条接一条。
有说樱花国内部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式神失控到处杀人,阴阳寮和神道教联手镇压都压不住。
有说各国已经联合宣布,暂时中断与樱花国的一切人员往来,包括外交使团。
有说樱花国股市崩盘,经济要完蛋的。
还有各种小道消息,说什么的都有。
金浩一条一条往下刷,嘴角忍不住弯起。
但他没出声,只是在心里默默念叨:
道士哥牛逼!
……
屋里。
老道士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静尘道长他们选的坟地,在后山。”
“就是你小时候常去玩的那块空地。”
“坐北朝南,背靠山,面朝水,是个好地方。”
“东西都准备好了,就等后天,正月十二那天安葬。””
李君点头。
“好,都听师父您的。”
老道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些欣慰。
“这一路,辛苦你了。”
李君摇头。
“不辛苦。”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师徒俩转头看去。
见到金浩正拎着包,站在正屋门口。
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明显有几分慌张。
“张道爷。”他开口,“我把道士哥安全送回来了。”
老道士看着他,脸上露出笑容。
“小浩啊,辛苦了。”
金浩连忙摆手。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老道士走到门口,拍了拍金浩的肩膀。
“你看我这老糊涂,快进来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金浩犹豫了一下,看向李君。
李君冲他点点头。
金浩这才跨过门槛,进了屋。
他把背包放在门边,在凳子上坐下。
老道士去给他倒水。
李君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个红木盒子。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道士端着茶杯走过来,递给金浩。
金浩连忙起身接过:“谢谢张道爷!”
老道士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然后,老道士看向李君:
“君儿,明天记得去县城一趟。”
“看看那五位先生。”
“他们住在县城的宾馆里,这几天一直在忙前忙后,不能让人家觉得咱失礼。”
李君点头。
“好,明天我就去。”
老道士又看了看他,目光里带着些别的意味。
“行了,你去陪小浩吧。”
“我一个人待会儿。”
李君愣了一下。
他看着师父。
师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那样平静地看着他。
但李君看懂了。
师父想一个人待着。
和师爷待着。
“好。”李君点了点头。
说完,他转身,招呼金浩:
“走吧,去我屋里。”
金浩连忙起身,跟着李君往外走。
走到门口,李君回头看了一眼。
师父站在供桌前,背对着门。
看着那个盒子。
一动不动的。
李君收回目光,带上了门。
来到隔壁房间。
金浩在椅子上坐下,李君坐在床边。
两人都没说话。
隔着一堵墙,正屋那边静静悄悄的,但李君知道,师父肯定还在那里站着。
金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干坐着。
过了大概几分钟。
忽然。
隔壁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声。
声音很轻。
很短。
像是拼命捂住嘴,却还是忍不住漏出来的一声。
然后,就没有了。
金浩抬起头,看向李君。
李君坐在那里,没什么表情。
只是看着窗外。
金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盯着地面。
……
正屋里。
老道士跪在供桌前,手肘撑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地。
他的肩膀剧烈颤抖着。
嘴里咬着袖子,死死咬着。
他不想发出声音。
怕被徒弟听见。
怕被金浩那孩子听见。
但眼泪止不住。
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很快,洇湿了一小片。
他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师父临走那天,站在山道上回头冲他笑的样子。
想起自己站在门口,拼命挥手的样子。
想起那一句“等师父回来给你买酱肘子”。
他等了。
等了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等到头发白了。
等到腿脚不利索了。
等到以为自己要带着这个念想,埋进土里了。
然后。
徒弟长大了。
徒弟去昆仑了。
徒弟把师父接回来了。
老道士跪在那里,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
“师父……”
他喃喃着,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您说话不算话……”
“说好了回来给我买酱肘子……”
“我等了八十年……”
“您才回来……”
供桌上,烛火轻轻跳动着。
那个木盒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仿佛听见了。
又仿佛什么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