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二十分。
直升机缓缓降落在中转站停机坪上。
夕阳将远处连绵的群山染成金红色,雪山尖顶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芒。
这里是位于陇省与青省交界处的一座小型军用机场,海拔已超过两千米。
舱门打开,一股清冽而稀薄的空气涌进来。
刘振国第一个跳下机,转身伸手想扶李君。
李君已经自己背着包下来了,步伐稳健。
他抬头看了看西边那被夕阳染红的雪山轮廓。
玉珠峰,还在更远的地方。
金浩跟在后头跳下来,深吸一口气,立刻被呛得咳嗽两声。
“咳咳……空气有点薄啊。”
石勇五人陆续下机。
静尘道长站在停机坪上,远眺西边山脉走势,眉头微凝。
罗云山已经掏出罗盘,低头看了两眼。
“此地山川形胜,龙脉自昆仑发端,至此已显余势……”
他话没说完,看到刘振国正在安排众人前往休息区,连忙收声。
一行人穿过停机坪,走向机场外围的一栋三层小楼。
这是守夜人西部协作区设立的中转补给站,外表不起眼,内里设施齐全。
刘振国提前协调好了食宿。
众人放好行李,简单洗漱后,在一楼餐厅用晚饭。
饭菜是西北风味,羊肉汤、烤馍、凉拌沙葱。
李君喝了两碗羊肉汤,感觉身上暖和不少。
吃完饭,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补给站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狼嚎。
李君没有立刻睡。
他坐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高原的天空没有云,繁星低垂,密密麻麻,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李君不由想起了明天。
明天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在昆仑了。
后天,大后天……
找到师爷的衣冠冢,起出衣冠,然后返程。
一切顺利的话,初十或十一就能回到鹿县。
师父还在家里等着。
他答应过师父,很快就回去。
李君摸了摸放在床边的帆布背包。
包里的镇邪剑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思绪。
窗外,星星一闪一闪的。
他脱了外套,和衣躺在床上,慢慢闭上眼睛。
……
另一边,刘振国的临时房间里。
他站在窗前,压低声音通着电话。
“是……我们已经到达中转站,明早继续飞往昆仑分部。”
“李道长状态很好,随行的五位先生也都平安。”
电话那头,秦总的声音沉稳。
“嗯,照顾好他们,务必万无一失。”
“另外,茅山那边,清虚道长已经决定留在南洋,并准备在万福观中设立李道长长生牌位,日日供奉。”
刘振国闻言一愣。
“这……会不会太高调了?”
秦总沉默片刻。
“清虚道长心意已决,茅山也默许了,我们不便干涉。”
“只是李道长那边……他老人家似乎还不知道南洋神战与他有关。”
刘振国想起今天直升机上,李君提起南洋之事时那副事不关己的平淡神情。
确实,完全不知情的样子。
“……那我们要不要找个机会向李道长说明?”刘振国试探问道。
“不必。”
“李道长这等境界……我们无需画蛇添足。”
刘振国心中一凛。
“明白了。”
……
清晨。
天还没亮透,李君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躺着。
神念缓缓散开。
隔壁房间,金浩还在呼呼大睡,被子踢到地上,四仰八叉。
再隔壁,石勇五人陆续醒来,有的在洗漱,有的在收拾行李,有的盘坐在床上调息。
刘振国起得最早,此刻已经在院子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李君收回神念。
他坐起身,穿好衣服。
推开房门。
高原清晨的空气冷得像刀子,吸进肺里冰凉冰凉的。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去一楼角落的水龙头旁洗漱。
水很凉,但李君不在意。
自从突破炼神境后,他对寒暑的感知就迟钝了很多。
不是不冷。
而是“知道冷”,但“不觉得冷”。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像……
心里知道外界环境恶劣,但身体知道这恶劣伤不到自己。
所以也就不在意了。
他洗了把脸,擦干,把毛巾挂回架子上。
转身时,看到刘振国已经打完电话,正快步走过来。
“道长,早。”刘振国语气恭敬,“昨晚休息得可好?”
“很好。”李君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吃过早饭就走。”刘振国道:“我已经联系过昆仑分部,他们那边天气晴好,适合飞行。”
“预计上午九点半左右抵达,补充油料物资后,直接飞玉珠峰。”
李君点头。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金浩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头发乱成鸡窝,睡眼惺忪。
“道士哥……早……”
他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往水龙头走。
李君看他那副样子,有些无奈。
“把鞋穿上。”
金浩低头,发现自己还穿着拖鞋,一只脚甚至光着踩在地上。
“哦哦哦!”他连忙蹦回去。
刘振国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忽然有些感慨。
李道长这样的人,平日里对谁都温和有礼,但那种温和里总带着淡淡的疏离。
不是傲慢。
而是一种……
他形容不出来的距离感。
就像月亮挂在天上,你仰望它,赞美它,但它永远在那遥远的地方。
可唯独对着金浩这小子。
李道长会无奈,会调侃,甚至会有点嫌弃。
那种距离感消失了。
月亮落进了人间。
众人简单用过早饭,登机启程。
直升机掠过连绵起伏的山脉,向着更西、更高的地方飞去。
舷窗外,城镇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荒原、雪山、戈壁。
偶尔能看到蜿蜒的公路,像一条灰色的细线,在苍茫大地上延伸。
八点十分。
直升机进入昆仑山脉东段空域。
舷窗外,雪峰连绵,如银色巨龙的脊背,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
罗云山再也坐不住了。
他掏出罗盘,凑到舷窗前,激动得手指都在抖。
“这就是昆仑……万山之祖,龙脉之源……”
石勇也忍不住伸长脖子往外看。
静尘道长闭目不语,但捻着念珠的手明显加快了速度。
李君也望着窗外。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昆仑。
比他想象的更雄伟,也更苍凉。
那些雪峰沉默地伫立在那里,无数年来未曾改变过姿态。
他想,师爷当年从清风观来,第一次看到这片山脉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也许……
是“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吧。
直升机继续向西。
九点二十分。
前方雪山下出现一片建筑群。
几栋灰白色的低层楼房错落分布,楼顶竖着通信天线和风向标。
楼群外围,隐约能看到巡逻人员的走动。
守夜人昆仑分部,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