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调解员来的那天是下午两点。
赵大勇和刘敏都请了半天假在家等著。
刘敏坐在客厅沙发上，双臂抱在胸前，表情写满了“我不想在这里但我没得选“。
赵大勇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看一眼门口。
自从前天在厨房跟陈旭搭了话之后，赵大勇对这个幽灵的恐惧感降了不少。但刘敏不一样，她从头到尾没有跟陈旭说过一个字，也拒绝听赵大勇的任何解释。
“我不管它是不是善意的，我不管它犯不犯法，我只知道我半夜被嚇醒了，我的丈夫拎著菜刀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跑了。“
赵大勇试图辩解。
“我那是去搬救兵，“
“你把救兵搬来了吗“
“搬来了啊！惩戒军来了四个人，“
“来了四个人让我穿著睡衣做笔录。“
赵大勇闭嘴了。
两点整，门铃响了。
赵大勇去开门。
门口站著一个人。
三十岁出头，男性，帝国制式的浅灰色制服，胸口別著一个徽章，上面写著“灵魂事务管理局调解科“。
他手里拎著一个箱子，不大，但看起来挺沉。
“赵大勇先生“
“是我。“
“灵魂事务管理局调解科，调解员周明，负责您的灵魂共居调解案件。“
他进来之后先环顾了一圈客厅，然后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一台灵魂探测仪，比惩戒军那个小一號，但多了一个类似扬声器的东西。
“这个是灵魂语音放大器。“周明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如果灵魂残留的声音太弱，可以通过这个设备放大到正常对话的音量。“
刘敏盯著那个东西看了三秒。
“你们帝国还有这种设备“
“標配。“周明把设备调试了一下，然后坐直身体。“赵先生，刘女士，在开始调解之前，我先说一下流程。我会先跟你们了解一下情况，然后跟灵魂残留方沟通，最后根据双方的需求，提出一个共居方案。“
“如果我们不想共居呢“刘敏的语气很冲。
“那我们可以討论其他选项。“周明很平静。“但每个选项都有对应的程序和时间，这个我等一下跟你们详细说。“
周明先问了赵大勇和刘敏，把前几天发生的事情重新梳理了一遍，什么时候搬进来的，什么时候开始感觉冷，什么时候听到声音，声音说了什么，赵大勇怎么反应的，惩戒军来了之后怎么处理的。
赵大勇老老实实复述了一遍。
说到“拎著菜刀跑出去叫惩戒军“这一段的时候，周明的笔停了一下。
“你跑的时候，灵魂残留有追你吗“
“没有。“
“有对你產生任何物理接触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跑“
“……我老婆让我跑的。“
周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赵大勇看不到写的什么，但他总觉得那行字不太友善。
“好，接下来我跟灵魂残留方沟通。“
周明站起来，把语音放大器拿到窗户旁边，对著院子的方向调了一下频率。
“陈旭先生“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通过放大器，一个清晰的声音传了出来。
“在。“
刘敏的身体明显紧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听到陈旭的声音，不是半夜那种模模糊糊的轻响，是正常人说话的音量和语调。
听起来……確实就像一个普通人。
“陈旭先生，我是灵魂事务管理局的调解员，我叫周明。赵先生和刘女士提交了灵魂共居调解申请，我来了解一下情况。“
“好的。“
“你在这个院子里待了多久了“
“很久了，我记不太清。至少在诡异灾害开始之前就在了。“
“也就是说，你在这里的时间比这对夫妻搬进来早很多。“
“嗯。“
“你之前的行为，半夜靠近他们的臥室，主动跟他们说话，你的出发点是什么“
陈旭沉默了一下。
“我就是……太高兴了。“他的声音有点低。“院子里很久没有人了。他们搬进来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我忍了两天没说话，第三天终於能说了，就没忍住。“
“你知道你的存在会导致周围温度下降吗“
“知道，后来惩戒军来了我才知道的。之前不知道。“
“你现在愿意配合调解吗“
“愿意。“陈旭的语速快了一点。“我不想让他们搬走。我可以离远一点，晚上不靠近他们。我只是想……有人在就好了。“
放大器里的声音停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周明回到椅子上坐下来。
“情况了解了。“他翻了一下笔记本。“陈旭先生的诉求是保留在院子中的居住权，同时他愿意配合调整行为。赵先生和刘女士的诉求是，“
“搬走。“刘敏直接开口了。
赵大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周明点了点头。
“搬走的选项是有的。帝国住房部门可以受理调换申请，但有几个前提条件，第一，调换需要等待新房源空出来，目前四区的房源比较紧张，排队时间大约三周到一个月。第二，调换產生的差价需要自行承担。第三，已签合同的解约手续比较复杂，涉及帝国住房补贴的返还计算。“
赵大勇的脸色变了。
“还要返还补贴“
“这个院子的价格之所以低，是因为帝国的回迁补贴覆盖了一部分成本。如果您不继续居住，补贴部分需要按比例退还。“
赵大勇算了一笔帐。
买的时候便宜得跟白送一样，但如果退补贴加上差价加上违约金，
“那不是比我直接买个新房还贵“
“差不多。“
赵大勇靠在沙发上，盯著天花板。
刘敏在旁边也算了一下，脸色比赵大勇更难看。
“所以我们要么花更多的钱搬走，要么跟一个幽灵做邻居。“
“从经济角度来说，是这样的。“周明把笔放下。“但我的建议是，可以先尝试共居方案。如果陈旭先生配合得好，你们的生活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刘敏用一种看精神病的表情看著周明。
“你让我跟一个幽灵共居。“
“帝国目前有超过三百起灵魂共居的登记案例，其中大部分在调解之后都运行得还算顺利。“周明很专业。“关键在於双方的行为边界要明確。“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標准的灵魂共居协议模板，双方签字之后，灵魂残留需要遵守约定的行为规范，包括：不在夜间靠近居住者的休息区域，不主动发出声音干扰居住者，不在居住者未同意的情况下进行任何形式的接触或沟通。“
赵大勇接过文件看了看。
“这玩意儿……他能签字吗“
“不能，他没有实体。“周明把探测仪拿过来，指著上面的一个按钮。“灵魂残留的確认方式是灵魂频率锁定，相当於电子签名。“
赵大勇看了看文件，又看了看刘敏。
刘敏咬著嘴唇，没说话。
赵大勇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让我们商量一下。“
“没问题。“周明站起来。“我在外面等一下，你们想好了叫我。“
周明走到院子里，关上了门。
客厅里就剩下两口子。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刘敏先开口了。
“我不信这个。“
“我也不太信。“
“但搬走太贵了。“
“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幽灵，陈旭，他说话的时候……“刘敏的声音小了一点。“怎么听著……不像坏的。“
赵大勇转头看她。
“你刚才不是说不管它善不善意吗“
“我那是气话。“刘敏瞪了他一眼。“我生气是因为你半夜拿刀跑了把我一个人扔家里，不是因为那个幽灵。“
赵大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所以你从头到尾最生气的点，不是家里有幽灵，“
“是我丈夫把我扔了自己跑了！“
赵大勇这才真正觉得不好意思了。
“对不起。“
“你当时要是带著我一起跑也行啊！“
“我那不是说去搬救兵嘛，“
“你搬救兵之前能不能先把老婆带上！！“
赵大勇闭嘴了。
安静了十秒。
“那个协议……签吗“刘敏的声音恢復了正常。
赵大勇想了想。
“试试吧。签了之后它有行为规范，不能半夜靠过来了，温度问题应该能解决。“
“万一不行呢“
“不行再说不行的。反正惩戒军知道这里的情况，调解员也有记录，真出了问题可以追责。“
刘敏把抱在胸前的胳膊放下来，靠在沙发上。
“赵大勇。“
“嗯“
“你以后再买房子之前，能不能先查一下有没有幽灵“
“……行。“
刘敏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周调解员，进来吧。“
周明走进来，坐回椅子上。
“商量好了“
“签。“赵大勇拿起桌上的笔。“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说。“
“如果这个协议执行的过程中，出现了任何超出范围的情况，我说的是任何，我要求灵魂事务管理局在24小时內给出处理方案，不要让我再走那种两到三周的流程。“
周明想了想。
“可以。我在协议附加条款里加一条紧急响应条款。“
赵大勇签了字。
刘敏也签了。
然后周明拿著探测仪走到窗户旁边。
“陈旭先生，协议內容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
“你同意遵守吗“
“同意。“
探测仪上的灵魂频率曲线跳了一下，锁定了。
“好。“周明把设备收好。“协议生效。从今天起，陈旭先生需要遵守约定的行为规范。双方如有问题，隨时联繫管理局。“
他收拾好箱子，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放大器里又传来了陈旭的声音。
“那个……周调解员。“
“请说。“
“我能不能在白天的时候，偶尔跟他们说几句话协议里写的是不在居住者未同意的情况下进行沟通，如果他们同意呢“
周明回头看了一眼赵大勇和刘敏。
赵大勇的表情有点复杂。
刘敏低著头，没看任何人。
“这个由居住者自行决定。“周明把箱子拎起来。“协议里写得很清楚，沟通需要双方同意。“
他走了。
院子里恢復了安静。
赵大勇站在客厅里，看著窗外的院子。
两棵小树在风里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签好字的协议，把它折好，放到了抽屉里。
然后他走到厨房窗户旁边，站了一会儿。
“陈旭。“
院子里轻微地动了一下。
“嗯“
“白天说话这事……我回头跟我老婆商量。“
“好。“
赵大勇又站了两秒钟。
“你真的只是想有人说话“
“真的。“
赵大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回去。
他的通讯器在这个时候响了。
不是刘敏发的，是一个陌生號码。
他打开一看。
“赵大勇先生您好，我是诡异界唯一指定跨种族婚介所的负责人苏晴。灵魂事务管理局將您的案例转介给了我们，关於您家中的灵魂共居情况，我们可以提供后续的关係协调服务。方便的话，麻烦您来店里一趟。“
赵大勇拿著通讯器看了三遍。
婚介所
什么鬼
他还没来得及回復，又一条消息进来了。
是苏晴发的第二条。
“另外，关於陈旭先生的个人事务，我们这边也有在跟进。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了解一下他目前的状態。谢谢。“
赵大勇把通讯器放下，坐在沙发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扭头朝厨房窗户方向喊了一句。
“陈旭。“
“嗯“
“你认识一个叫苏晴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我不认识她，但……有人帮我在她那里登了记。“
“登了什么记“
陈旭沉默了一会儿。
“……相亲。“
赵大勇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幽灵相亲
他在客厅坐了很久。
窗外的小树又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