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里永远瀰漫著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药剂的苦涩，让人一进来就觉得压抑。

    

    萧风林的车还没停稳，后座的车门就被推开了。

    

    叶辞雨第一个衝下去，脚刚落地就往前跑，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她顾不上那么多了，眼睛死死盯著医院的大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哥哥在里面，哥哥出事了。

    

    叶辞雪紧隨其后，她跑得比妹妹还快，银色长髮在身后扬起来，引来周围几个人侧目。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萧风林在后面喊了一声“慢点”，两个人已经衝进了医院大厅。

    

    “陈秋林！”叶辞雨跑到前台，双手撑在檯面上，声音都在发抖，“请问陈秋林在哪个病房刚才被送来的，车祸——”

    

    前台护士被她的气势嚇了一跳，愣了一秒才低头查电脑。

    

    “稍等……陈秋林……在三楼，309病房。”

    

    话音还没落，两个人已经往楼梯方向衝过去了。

    

    电梯太慢。她们等不了。

    

    楼梯间里迴响著急促的脚步声，蹬蹬蹬的，一层又一层。叶辞雨跑得急，好几次差点踩空，旁边的叶辞雪伸手扶了她一把，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继续往上跑。

    

    三楼。走廊。

    

    309。

    

    叶辞雨衝到门口，一把推开门。

    

    “哥哥——！”

    

    她的声音在病房里炸开，带著哭腔，带著惊慌，带著这二十分钟里积攒的所有恐惧。

    

    然后她愣住了。

    

    陈秋林坐在床上，手里端著一个塑料饭盒，筷子停在半空中，正一脸茫然地看著她。

    

    他脸上没什么伤，就额角贴了块纱布，看起来也就指甲盖那么大。身上穿著病號服，但精神状態好得很，一点都不像刚出过车祸的人。

    

    旁边站著一个年轻护士，手里拿著个记录本，也被这突然闯进来的两个人嚇了一跳。

    

    叶辞雪站在妹妹身后，也愣住了。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

    

    陈秋林最先反应过来。他把饭盒放下，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里带著惊喜，还有一点点委屈。

    

    “小雨！小雪！”他朝她们招手，“你们来得正好！”

    

    叶辞雨呆呆地看著他，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来。

    

    陈秋林已经开始抱怨了：“这家医院的伙食好难吃啊！我说我要回去吃，这些傢伙硬是不放我出去。”

    

    他指了指手里的饭盒，表情嫌弃得不行：“你们看看这菜，这叫什么西红柿炒鸡蛋这西红柿都炒烂了，鸡蛋也老了，一点味道都没有。还有这米饭，硬得跟石子似的——”

    

    护士在旁边轻咳了一声。

    

    “先生，”她开口，语气礼貌但坚定，“请您配合我们一下。检查都做完了，结果还没完全出来。等医生確认没问题了，自然就可以出院了。”

    

    陈秋林转过头看她，一脸无奈。

    

    “我都说了我没事啊，”他指了指自己，“你看我这样子，像有事的人吗就磕了一下而已，真的就一下。你们非要我住院观察，观察什么我在这儿待著好无聊啊。”

    

    他说著，又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东西：“我手机也摔坏了，想玩会儿手机都不行。电视就那么几个台，翻来覆去放gg。我躺了一下午，躺得腰都酸了。”

    

    叶辞雨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叶辞雪轻轻推了推她。

    

    叶辞雨这才像是回过神来。她往前走了两步，然后——

    

    整个人扑了上去。

    

    “哥哥——！”

    

    她扑进陈秋林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上。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厉害。

    

    陈秋林被她扑得往后一仰，赶紧伸手扶住床沿，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

    

    “哎，小雨——”

    

    叶辞雨没说话，只是抱著他，把脸埋得更深。

    

    陈秋林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衣服湿了。

    

    温热的，一片。

    

    他愣住了。

    

    叶辞雪也走了过来。她没有像妹妹那样扑上去，只是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陈秋林的手。

    

    她的手也在抖。

    

    陈秋林低头看，发现她的眼眶红红的，眼眶里含著泪，那泪一直在打转，就是没落下来。

    

    “哥哥。”叶辞雪开口，声音很轻，带著一点沙哑，“嚇死我了。”

    

    陈秋林看著她，又看看怀里还在发抖的叶辞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愧疚。心疼。还有一点后怕。

    

    他其实没觉得自己出了多大事。就是那一下撞过来，他整个人被掀翻在地，晕了几秒，等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救护车上了。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就是轻微脑震盪，建议住院观察一晚。

    

    他当时还想，就一晚，没事。

    

    但他忘了通知她们。

    

    手机摔坏了，开不了机。他想借护士的电话打过去，但又怕暴露她们的私人號码。想来想去，最后让人联繫了萧风林，让萧风林转告她们一声。

    

    他以为这样就行了。

    

    他没想到她们会嚇成这样。

    

    陈秋林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叶辞雨的头。她的头髮还是那么软，蹭在手心里痒痒的。

    

    “对不起啊。”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我手机摔坏了，没办法联繫你们。本来想借別人电话打的，又怕暴露你们的號码，就让人联繫萧姐了。”

    

    叶辞雨在他怀里闷闷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叶辞雪握著他的手，用力得很，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我以为……”叶辞雨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带著哭腔，断断续续的，“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我在车上……一直在想……万一你……”

    

    她说不下去了。

    

    陈秋林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把叶辞雨抱得更紧了一点，另一只手伸过去，也握住了叶辞雪的手。

    

    “我没事。”他说，声音轻轻的，但很认真，“真的没事。就磕了一下，你看，就这点伤。”

    

    他指了指自己额角那块小小的纱布。

    

    叶辞雨从他怀里抬起头，看著那块纱布，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块纱布，动作轻得像是怕弄疼他。

    

    “疼吗”她问。

    

    陈秋林摇摇头：“不疼。”

    

    叶辞雨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又把脸埋回他怀里。

    

    “嚇死我了……”她的声音还是闷闷的，“嚇死我了……哥哥……”

    

    叶辞雪在旁边，终於忍不住了。眼泪顺著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病號服上。她没出声，就那么安静地流著泪，握著陈秋林的手。

    

    陈秋林看著她，心里更难受了。

    

    他知道这两个丫头有多在乎他。但他没想到，她们会这么害怕失去他。

    

    只是一个意外。一个来不及通知的意外。就把她们嚇成这样。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夜晚。顾小樱问他，哥哥要是死了怎么办。他当时笑著说凉拌。后来她说，可以把哥哥关起来，这样就不会有危险了。

    

    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在说孩子气的话。

    

    现在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她们不是说说而已。

    

    她们是真的怕。

    

    怕到会做噩梦，怕到会在梦里喊他的名字，怕到会用尽全力抱紧他不肯鬆手。

    

    陈秋林轻轻嘆了口气。

    

    他把叶辞雪也拉进怀里，一只手环著一个，把两个人一起抱住。

    

    “好了，不哭了。”他轻声哄著，“我在这儿呢，没事。”

    

    叶辞雨在他怀里抽噎著，叶辞雪靠在他肩上，眼泪还在流，但没那么多了。

    

    三个人就这么抱著，谁也没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车流声，和偶尔走廊里经过的脚步声。

    

    萧风林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沉默了几秒。

    

    她转身看向旁边的护士，做了个手势。

    

    护士会意，轻轻点了点头，跟著她走出了病房。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叶辞雨还赖在陈秋林怀里不肯起来。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著哭过之后的沙哑：“哥哥你没事就好……你要是出点什么事，那我也不活了。”

    

    陈秋林愣了一下。

    

    这话说得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他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只能看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顶，还有几缕散落的银色碎发。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只受了惊之后拼命往主人怀里钻的小动物。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了好了，”他轻声说，“我这不是没事吗我说过了，不会拋弃你们的。”

    

    叶辞雨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旁边叶辞雪轻轻拉了他一下。

    

    “哥哥，”她开口，声音还有点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会出车祸”

    

    陈秋林看著她，又看了看怀里那个不肯抬头的，组织了一下语言。

    

    “其实也没什么事。”

    

    他说，“就是我过马路的时候，有个小孩突然衝出来，横衝直撞的，差点撞到一辆大卡车。那卡车司机为了躲小孩，猛打方向盘，就往我这边衝过来了。”

    

    叶辞雨在他怀里抖了一下。

    

    陈秋林赶紧拍了拍她的背，继续说下去：“不过那个司机剎车及时，我只是被轻轻撞了一下，就擦破点皮。”

    

    他指了指自己额角那块纱布。

    

    “但是手机就惨了，”他嘆了口气，“摔得稀巴烂，开不了机。那个司机担心我嘛，非要送我来医院检查。结果检查了半天，什么事都没有，但这儿的医生就是不让我走，非要我住院观察一晚。”

    

    叶辞雨从他怀里抬起头，红红的眼睛看著他。

    

    “哥哥真的没事吗”

    

    陈秋林看著她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忍不住笑了。

    

    “真的没事，”他说，“就擦破点皮而已，你看我这样子，像有事的人吗”

    

    叶辞雨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又把脸埋回去了。

    

    “可把我们嚇坏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著委屈，“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我们可怎么办……”

    

    陈秋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把叶辞雨抱得更紧了一点，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了叶辞雪的手。

    

    “好了好了，別哭了。”他说，语气放得很轻很柔，“我答应过你们爸，要生六个孩子呢。一个都还没生，我怎么可能会走”

    

    话音刚落，怀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噗”。

    

    叶辞雨的肩膀抖了起来。

    

    旁边的叶辞雪也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眼眶里还含著泪，但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来。

    

    “哥哥真是的……”叶辞雨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还掛著泪痕，但鼻涕已经喷出来了，“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说这种话……”

    

    她一笑，鼻涕吹出个小泡，啪地破了。

    

    叶辞雪在旁边也笑得肩膀直抖，眼泪还掛在睫毛上，但鼻涕也流下来了。

    

    陈秋林看著两个人这副模样，也笑了。

    

    他伸手从床边抽了两张纸巾，一张递给左边，一张递给右边。

    

    “快把鼻涕擦了，”他说，忍著笑，“都成什么样了两个大明星，哭得鼻涕都出来了，这要是被粉丝看到，人设不得崩完”

    

    叶辞雨接过纸巾，用力擤了擤鼻子，发出很大的声音。

    

    叶辞雪接过纸巾，也擤了擤，动作比妹妹斯文一点。

    

    然后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噗”地笑出声来。

    

    笑著笑著，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这次不是害怕的眼泪。

    

    病房里的气氛终於轻鬆了一点。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萧风林走进来，手里拿著个塑胶袋，里面装著几个餐盒。她一抬头，就看到床上那三个人——陈秋林坐在中间，两个丫头一左一右靠在他身上，脸上还掛著没擦乾净的泪痕，但又在笑。

    

    那画面，说不出的奇怪。

    

    萧风林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把塑胶袋放在床头柜上。

    

    “不是我说你，陈秋林。”她开口，语气里带著点埋怨，“出门在外的时候能不能长点心看把这俩小傢伙嚇得。”

    

    陈秋林看著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萧姐，”他说，“是我这个当男朋友的不对。”

    

    萧风林点点头，隨口应了一句：“算了算了，人没事就——”

    

    她的话忽然顿住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萧风林慢慢转过头，看向陈秋林。那眼神里带著一点茫然，一点困惑，还有一点“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的怀疑。

    

    “等一下。”她说，“男朋友”

    

    陈秋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刚才说什么了

    

    男朋友

    

    他说男朋友了

    

    完了。

    

    萧风林已经转过身来，正对著他。那表情已经从茫然变成了严肃，眉头微微皱著，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

    

    “什么男朋友啊”她问，语气比刚才重了几分，“陈秋林你给我说清楚。”

    

    陈秋林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的叶辞雪赶紧开口。

    

    “萧姐，你冷静点，”她说，声音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別嚇唬他呀。”

    

    萧风林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陈秋林。

    

    “什么叫我嚇唬他”她说，“你们倒是给我说清楚啊，男朋友是什么鬼他是谁的男朋友”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更严肃了。

    

    “到底是你的还是小雨的”

    

    叶辞雨从陈秋林怀里坐起来，看著她，表情特別认真。

    

    “其实我跟姐姐都是哥哥的女朋友。”

    

    萧风林愣了一下。

    

    她看看叶辞雨，又看看叶辞雪，又看看陈秋林。

    

    “哈”

    

    叶辞雪轻轻嘆了口气。

    

    “意思就是，”她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我喜欢哥哥，小雨也喜欢哥哥。所以我们就让哥哥脚踏两条船，把我们两个都谈上了。”

    

    萧风林看著她，眼睛慢慢睁大。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了张嘴，又闭上。

    

    最后她抬起手，按住脑袋。

    

    “停停停，你们不要再说了！”

    

    “求求你们，说点让我能听懂的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