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谢尔盖在西公园松鹤亭匆匆一别,林山河裹紧身上的伪满警察制服,快步融入新京冬日的寒风里,脸上的平静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紧绷。只不过此刻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不起眼的满铁警察署外勤科员,而是凭借五年潜伏的步步为营、左右逢源,靠着数次破获“反满抗日”假案、迎合日方清剿政策的功绩,一路攀升至满铁警察署总务科科长,新京特别警察厅副厅长,手握警务调度、治安稽查的实权,在日伪官场中也算有了一席之地,虽依旧身处日方监视之下,却已能接触到以往遥不可及的核心圈层。
他心里清楚,谢尔盖此次索要的关东军换防情报,依旧是锁在日伪核心机要处的绝密军务,即便如今身居副厅长高位,没有关东军司令部的特许,也无法直接调取。但身份的转变,给了他截然不同的路径——不再需要铤而走险潜入机密档案室,而是可以利用官场人脉、权钱交易,从日方内部撕开一道口子。
珍珠港事件爆发后,伪满全境安保级别飙升至战时最高,关东军换防、兵力部署这类“特秘甲号”情报,管控比以往更为严苛,硬闯窃取无异于自寻死路,唯有从内部人员下手,才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林山河潜伏多年,早已将新京日伪官场的人脉关系、人员秉性摸得一清二楚。他深知,日方官员看似高高在上、纪律森严,实则内部贪腐成风,不少底层军官因薪资微薄、家境窘迫,早已被贪欲侵蚀,只要筹码足够,便能突破他们的底线。经过数日的暗中排查与筛选,一个名字进入了他的视线——关东军参谋部参谋小林菊次郎。
小林菊次郎不过三十出头,来自日本九州乡下的贫苦农户,家中父母年迈,弟妹众多,全靠他一人在伪满从军的薪俸度日。关东军参谋部参谋的职位看似光鲜,实则薪俸有限,加上他嗜赌成性,私下欠下不少赌债,平日里衣着朴素,行事拘谨,在同僚中备受轻视,是出了名的贫穷又贪财。更关键的是,他隶属于关东军参谋部作战课,全程参与关东军换防、驻防部署的文件拟制与传递,手里掌握着第一手的驻防情报,是获取情报的最佳突破口。
林山河认定,此人就是他撬开绝密情报的钥匙。但他也明白,与日方军官做情报交易,稍有不慎就会暴露身份,不仅自身会被以间谍罪处决,军统在新京的情报网也会毁于一旦,甚至连累刚联络上的美国海军情报处的间谍谢尔盖。所以,这场交易必须做得天衣无缝,隐秘至极,既要拿捏住小林菊次郎的贪念与窘迫,又要避开所有眼线,绝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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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林山河先是动用自己在警察厅的人脉,暗中对小林菊次郎展开全方位摸排,将其底细摸得通透。
小林菊次郎的窘迫,在关东军参谋部底层军官中早已不是秘密。他每月的薪俸,大半要寄回日本老家赡养家人,剩下的还要偿还赌债,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时常连日常应酬的开销都拿不出来。有同僚曾撞见,他在新京街头的旧货摊徘徊许久,只为买一双便宜的旧皮靴;甚至在食堂吃饭,也只敢挑最便宜的饭菜,连一份日式炸猪排都舍不得点。而他的贪财,更是显露无遗,平日里但凡有能捞取好处的机会,他从不会放过,帮同僚传递文件、整理资料,都会暗中索要些许小费,哪怕是几包烟、一瓶酒,也欣然接受,在利益面前,几乎没有底线。
更让林山河放心的是,小林菊次郎在关东军内部并无强硬靠山,出身贫寒的他,一直被出身贵族的同僚排挤,郁郁不得志,对军部也暗藏不满,只是敢怒不敢言。这种人,既无背景撑腰,又被贫困和贪欲裹挟,最容易被利益收买,也最容易保守秘密——因为他输不起,一旦交易败露,他不仅会被军部开除,还会连累远在日本的家人,所以绝不会轻易铤而走险出卖交易者。
此外,林山河还摸清了小林菊次郎的日常行踪:他每日准时从关东军参谋部宿舍出发,步行前往参谋部办公,傍晚下班后,常会独自去新京城南的一家小酒馆喝酒解闷,鲜有同伴;每周三下午,他会请假去城南的当铺,典当自己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偿还赌债;他为人孤僻,不爱与人交际,身边没有亲信,也没有被特高课列为重点监视对象,这为两人的秘密接触,创造了绝佳的条件。
掌握了这些信息,林山河心中有了全盘计划。他没有选择贸然接触,而是以新京特别警察厅副厅长的身份,借着警察厅与关东军参谋部协同开展“战时治安联防”工作的名义,主动向川崎太郎申请,负责对接关东军参谋部的日常警务联络事宜,顺理成章地获得了与小林菊次郎正面接触的机会,一切都显得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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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之后,借着联防工作对接的由头,林山河在关东军参谋部的办公区,第一次正式见到了小林菊次郎。
彼时的小林菊次郎,正趴在办公桌上整理驻防文件,身上的军装洗得发白,袖口还有一处不起眼的磨损,面容憔悴,眼底带着熬夜的疲惫,与身边衣着光鲜、神情傲慢的日本同僚形成鲜明对比。看到身着笔挺警服、气度沉稳的林山河,小林菊次郎明显有些局促,连忙起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卑微:“林副厅长,久仰大名。”
林山河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笑容,丝毫没有副厅长的架子,主动伸手与他握手,语气亲和:“小林参谋不必多礼,日后联防工作还要多多仰仗你,毕竟参谋部的军务部署,我们警察厅要配合执行,少不了麻烦你。”
他特意放缓语气,刻意放低姿态,言语间满是尊重,丝毫没有因为小林菊次郎出身贫寒、地位低微而轻视他。这让长期被同僚排挤、忽视的小林菊次郎受宠若惊,紧绷的神情渐渐放松,对林山河的戒备也少了几分。
接下来的对接工作,林山河故意将话题引向日常琐事,绝口不提情报相关的内容。他看着小林菊次郎桌上堆积的文件,故作感慨:“小林参谋年轻有为,深得参谋部重用,只是看你整日操劳,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实在辛苦。我听说你老家在日本九州,家中还有老小要照料,一人在满洲打拼,实属不易。”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小林菊次郎的痛处,他脸色微微一变,随即苦笑一声,低声叹道:“林副厅长说笑了,不过是混口饭吃,家里负担重,不辛苦不行。”
林山河见状,顺势递过一个精致的皮质烟盒,里面装着新京市面上最难买到的进口雪茄,笑着说道:“小林参谋,初次见面,一点小意思,平日里办公劳累,抽根烟解解乏。我知道你们军部规矩多,这点小东西,不算违规,只是同僚间的情谊。”
小林菊次郎看着烟盒里的雪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种进口雪茄价格昂贵,他平日里连见都见不到,此刻看着林山河递过来的好处,贪念瞬间涌上心头,却又碍于日方的规矩,有些犹豫。
林山河看透了他的心思,淡淡一笑:“放心,只是私下赠予,无人知晓。在这新京,咱们都是在为帝国效命,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日后警察厅有需要配合的地方,还请小林参谋多费心。”
这番话既给了小林菊次郎台阶,又暗示了日后的好处,小林菊次郎再也按捺不住,连忙接过烟盒,连连道谢:“多谢林副厅长,日后但凡有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尽力。”
初次接触,林山河没有提任何过分的要求,只是送上小礼,假意拉拢,彻底打消了小林菊次郎的戒备。他知道,对付这种贪财又贫穷的人,不能急于求成,要循序渐进,先给小恩小惠,让他尝到甜头,再慢慢抛出重磅筹码,才能让他心甘情愿铤而走险。
此后数日,林山河借着工作之名,时常与小林菊次郎接触,每次都会带些小礼物——或是一瓶上好的清酒,或是一块进口的手表,或是一些市面上紧俏的日用品。这些东西对林山河来说不算什么,却能解决小林菊次郎的燃眉之急,让他越发依赖这份“情谊”,对林山河愈发信任。
小林菊次郎渐渐放下了所有防备,私下里会跟林山河抱怨军部的不公、薪资的微薄、赌债的压力,言语间满是对金钱的渴望。他甚至会主动跟林山河打听,警察厅有没有能捞取外快的差事,那份对财富的渴求,毫不掩饰。
林山河看在眼里,知道时机已经成熟,是时候抛出真正的筹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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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山河选定的交易时机,在一个飘着小雪的傍晚。彼时新京街头寒风刺骨,行人稀少,各家店铺早早关门,正是隐秘交谈的最佳时刻。
他提前通过私下传递的匿名纸条,约小林菊次郎在城南那家他常去的小酒馆后院见面,特意注明“有要事相商,有厚礼相赠”。小林菊次郎收到纸条后,几乎没有犹豫,下班后便匆匆赶往小酒馆,他心里清楚,林山河此番找他,绝不是小事,而他渴望的“厚礼”,或许能解决他所有的困境。
小酒馆后院偏僻安静,只有一间低矮的偏房,屋内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隔绝了外界的视线。林山河早已在此等候,桌上没有酒菜,只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木盒。
小林菊次郎推门进来,看到屋内的阵仗,心里隐隐有些紧张,却又按捺不住对厚礼的期待,低声问道:“林副厅长,您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林山河起身,关上房门,反锁好,确认四周无人后,才走到小林菊次郎面前,神情变得严肃,语气低沉却直白:“小林参谋,咱们相识多日,我也不绕弯子。我知道你眼下急需用钱,家中负担重,还欠着赌债,日子过得艰难。我这里有一笔生意,只要你肯做,所有的困境都能迎刃而解,甚至能让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小林菊次郎心头一紧,他隐约猜到林山河要说的事不简单,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林副厅长,我只是个小小的参谋,能做什么生意?军部的规矩,你我都清楚,违规的事,我不敢做。”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林山河语气平静,伸手打开桌上的黑色木盒,瞬间,黄澄澄、沉甸甸的金条映入眼帘,整整十根大黄鱼,在昏暗的油灯下散发着诱人的光芒,几乎晃花了小林菊次郎的眼睛。
在当时的新京,一根大黄鱼相当于普通伪满职员十年的薪俸,十根金条,足以让小林菊次郎还清所有赌债,寄一大笔钱回老家,甚至辞去军职,在乡下买田置地,再也不用过这种寄人篱下、穷困潦倒的日子。
小林菊次郎死死盯着木盒里的金条,呼吸瞬间变得急促,双手忍不住颤抖,眼中满是贪婪与欲望,之前的警惕和犹豫,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未见过这么多黄金,这一刻,贫困带来的屈辱、赌债带来的压力、对财富的渴望,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
林山河看着他的反应,心中了然,缓缓合上木盒,说道:“这十根金条,只是定金。只要你能拿到关东军近期的驻防、换防情报,包括各部队驻地、兵力数量、武器配备、换防时间与路线,我再给你二十根大黄鱼,总共三十根金条,一分不少,全部归你。有了这些钱,你可以立刻寄钱回家,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也可以辞去这里的职务,回日本安享余生,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为钱发愁。”
小林菊次郎的心跳得飞快,他咽了咽口水,强压着内心的激动,却还是有些顾虑:“林副厅长,你要的是‘特秘甲号’情报,军部管控极严,一旦败露,我会被按上间谍罪,当场处决,连家人都会受到牵连……”
“败露?”林山河冷笑一声,语气笃定,“只要你我守口如瓶,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你我交易,全程隐秘,没有任何书面凭证,我不会暴露你,你也不会出卖我。你想想,你穷得连饭都吃不上,赌债逼得你走投无路,就算你不做这笔生意,早晚也会被赌债拖垮,被军部开除,下场只会更惨。而做了,你就能拥有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彻底摆脱困境。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
林山河的话,句句戳中小林菊次郎的软肋。他看着桌上的金条,又想到自己窘迫的生活、远方的家人、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赌债,内心的挣扎渐渐消失,贪欲彻底占据了上风。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不会有了。
良久,小林菊次郎咬了咬牙,眼神变得坚定,抬头看着林山河,压低声音说道:“好,我做!但我需要时间,情报都锁在参谋部的机密保险柜里,我要找机会偷偷抄录,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我给你三天时间。”林山河沉声说道,“三天后,还是这里,你带情报来,我带剩下的金条。记住,一定要隐秘,不能留下任何痕迹,抄录的情报要精准无误,若是有半点虚假,你我都没有好下场。”
小林菊次郎连连点头,目光始终离不开桌上的黑色木盒,此刻的他,早已被黄金冲昏了头脑,满心都是即将到手的财富,完全忽略了其中的凶险。林山河将装着十根金条的木盒推到他面前,说道:“定金你先拿走,算是我的诚意。剩下的二十根,三天后一手交情报,一手交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