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早春的深夜,是浸在冰碴子里的。
伊通河的风卷着雪沫子,刮过废弃码头的腐朽木栈道,发出“呜呜”的低吼,像极了暗处蛰伏的野兽。浓得化不开的寒雾裹着人,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意,林山河裹紧了藏青色棉袍,棉袍内里缝的羊毛层被体温焐得微热,却压不住那股从脚底窜上来的冷意。
他靠在一根断裂的水泥桩上,左手插在棉袍内侧口袋,指尖稳稳搭着驳壳枪的枪柄——枪身早已被焐热,金属冷意却透过布料渗进来,时刻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
没有张美娟在身边遮护,没有王富贵的直接策应,每一步都得踩在刀尖上。
而他要试探的目标,是谢尔盖。
这个混迹在新京贵人圈里的俄国人,口音杂得像被搅拌机搅过,俄语、东北话掺在一起,没人能说清他究竟为谁效力。因为除了满铁调查部部长川崎太郎认为他是苏俄远东情报局的间谍外,在林山河的甄别下,发现他居然同德国人也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他会是双面间谍么?
这就像一根刺,扎得林山河心里不安。
此次见面,林山河没敢用往日和谢尔盖接触时的“商人”身份。他现在是满铁警察署总务科科长,一身官服加身,既是身份的掩护,也是拿捏谢尔盖的筹码。毕竟,在新京这座被多方势力撕扯的城市,“官身”意味着话语权,也意味着威慑力。
他提前半个时辰抵达,先绕着码头转了三圈。废弃的俄式货仓屋顶塌了大半,黑洞洞的洞口像怪兽的嘴,半埋在冰碴里的铁轨锈迹斑斑,末端歪歪扭扭指向河面。远处教堂的钟声敲过十下,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刚飘出几步就被寒风吹散,连点回音都留不下。
张美娟带着两个人藏在货仓后面的雪林里,三人互相用暗语传了三次“无异常”,可林山河是真的没有察觉到就在不远处,居然有三个人在监视自己。
“吱呀——”
木栈道被踩断的声响突兀地打破寂静。林山河指尖瞬间扣紧枪柄,身体绷成一张弓,目光死死盯着寒雾涌来的方向。
一道身影踩着碎冰,缓缓走了出来。
谢尔盖。
他比往常穿的更臃肿,一件看着就高档无比的羊皮大衣裹着身子,走路踉跄,却总在不经意间快速扫视四周,那股子警惕劲儿,像极了觅食的狐狸。脸上的潮红是长期酗酒熬出来的,鼻子通红,下巴上的胡须结了一层白霜,腰间的布包鼓囊囊的,不用想也知道,里面藏着他要的东西。
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抵着枪——这是情报界的潜规则,交易双方,谁都不信谁。
“林科长,”谢尔盖在三步外停下,粗声粗气开口,东北话咬得比俄语顺,大概是怕太浓的俄语惹来麻烦,“大冷天的,你这个满铁警察署总务科科长,大晚上的怎么跑到这荒码头来?不怕冻掉耳朵?”
他的目光黏在林山河的左手口袋,又飞快扫过四周,眼神里藏着好奇,更多的是贪婪。林山河知道,他这官身其实在谢尔盖眼里微不足道,可黄金才是对谢尔盖实打实的诱惑。
林山河没急着回应,反而抬手拍了拍棉袍内侧,又指了指旁边一块平整的木板,语气平淡,带着官腔的疏离,又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谢尔盖先生,我没有穿警装,你却能一口说出我的职务?还真是让我很意外啊!”
谢尔盖的眼神一闪,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林科长说笑了,那天你跑来跟我谈香水生意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谁了。”
“哦,那是我大意了。”林山河轻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白银烟盒,打开,抽出一支烟,却不点燃,只是在指尖转着圈,“我只是很奇怪,你为什么要打电话邀请我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见面。你到底是苏俄还是德国的人?”
他的话很轻,却像小石子投进冰湖,漾开层层涟漪。谢尔盖的喉结不自觉滚了滚,目光躲闪了一瞬,又很快强装镇定:“林科长这是说什么呢?我真的只是一个皮货商人。”
“皮货商人?”林山河往前迈了一步,距离谢尔盖只剩两步远,寒风吹起他的棉袍下摆,带着淡淡的墨香和烟草味,“可我听说,谢尔盖先生你似乎也做军火生意对吧?”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如炬,盯着谢尔盖的眼睛:“又听说,谢尔盖先生前些日子,在吉野町的酒吧里,和德国驻新京领事馆的人碰过面,还递了一张写满德语的纸条。那纸条上写的是什么?是皮货的价格,还是……别的东西?”
这话一出,谢尔盖的脸色瞬间变了。
潮红褪去,露出几分惨白,原本醉意惺忪的眼睛,骤然变得锐利,又很快藏起,换成了慌乱。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布包,右手在口袋里动了动,显然是摸到了枪,却又不敢轻易拔出来。
“林科长,你……你这是在调查我?”谢尔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又慌忙压低,生怕被人听见,“我只是一个落魄的白俄贵族,流亡在满洲做些赚钱的生意,你可不能听谣言乱说话!”
“谣言?”林山河挑眉,将烟盒收回口袋,语气冷了几分,“谢尔盖先生,你应该知道我林山河在回到满铁警察署之前,一直是在新京特高课工作的,什么谣言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心里有数。你是不是流亡的白俄贵族,不是你说了算的。”
他往前又凑了半步,几乎贴着谢尔盖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寒意:“我还知道,上个月你从苏联驻蒙古的领事馆出来,手里攥着一叠卢布,出来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三次,生怕被人看见。谢尔盖先生,你说你是做皮货的,要卢布做什么?皮货交易,用黄金结算才方便,不是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刀子,精准扎在谢尔盖的痛处。
谢尔盖的额头渗出了冷汗,白霜混着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太清楚了,林山河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这些事,他做得极为隐秘,没想到还是被人查得一清二楚。
林山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了然。谢尔盖的慌乱,不是无辜者的慌乱,而是做贼心虚的胆怯。他既不敢承认自己为德国做事,又不愿彻底撇清和苏联的关系,这种双面投机者,最怕的就是被人戳破身份。
他没有再逼问,反而后退一步,恢复了之前的姿态,从棉袍的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放在旁边的木板上。
“谢尔盖先生,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查你,而是为了合作。”林山河的语气,重新变得平静,带着一丝官场上的圆滑,又藏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我知道你手里有苏日谈判的消息,我也知道,你想要黄金。咱们各取所需,不是吗?”
谢尔盖的目光,瞬间被木盒吸引住了。
木盒是紫檀木做的,上面刻着精致的缠枝纹,打开盖子,里面铺着红色的绒布,三块巴掌大的大黄鱼整整齐齐摆着,金灿灿的光芒,在寒雾里格外刺眼。
那是沉甸甸的黄金,是能让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的宝贝。
谢尔盖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黄金,连眨眼都忘了。贪婪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他的理智,刚才的慌乱、恐惧,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林科长,你……你这是?”谢尔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目光从黄金上移到林山河脸上,又飞快移回去,像是怕黄金突然消失。
“见面礼。”林山河淡淡说道,“只要你把苏日谈判的全部纪要告诉我,这三根大黄鱼黄金,就是你的。”
他故意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定金,如果你满足我的需求,还有七根奉上。”
这话又轻轻戳了一下谢尔盖的软肋。
谢尔盖的目光在黄金和林山河之间来回切换,贪婪战胜了一切。他咽了口唾沫,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几分谄媚,少了几分底气:“林科长,你放心,我谢尔盖虽然贪财,但也讲究信誉!黄金先给我,我明天就可以把消息告诉你!”
林山河摇头,语气坚决,“谢尔盖先生,我们都清楚彼此的处境。这码头荒无人烟,你要是想黑吃黑,我也没话说,但我敢保证,你未必能带着黄金活着离开。”
谢尔盖的笑容僵住了,贪婪和犹豫在他脸上交织。他知道林山河说的是实话,这地方确实适合做交易,也适合做绝命之地。可那金灿灿的黄金,就像一根钩子,死死勾住了他的心,让他舍不得放弃。
“林科长,你这就不地道了。”谢尔盖皱起眉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满,又藏着几分怯懦,“哪有先听消息再给黄金的道理?传出去,谁还敢和你林科长合作?”
“不地道?”林山河冷笑一声,眼神骤然冷了下来,“谢尔盖先生,你觉得,我现在和你讲规矩,合适吗?你是双重间谍这种身份,你说俄国人是不是更感兴趣??”
他往前一步,声音里带着警告:“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黄金归你,明天你把谈判内容交给我;第二,你带着你的布包走,咱们今天的交易,就当没发生过。当然,我也可以现在就把你当成苏俄间谍,交给满铁调查部,你觉得,日本人会怎么对待一个苏俄走狗?”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谢尔盖的犹豫。
他知道,林山河说得出做得到。满铁警察署的科长,手握实权,要把他交给满铁调查部,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而满铁调查部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落到他们手里,比死还难受。
“别!别!林科长!”谢尔盖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哀求的神色,“我说!我明天一定把谈判内容交给你!你别把我交给调查部!”
林山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冷笑。果然,贪财又胆小的人,最容易拿捏。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水泥桩上,双手抱胸,等着谢尔盖开口。
寒风吹过,木栈道上的积雪被吹得漫天飞舞,远处的教堂钟声,又敲了一下,十一下了。
谢尔盖深吸一口气,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才缓缓蹲下身,打开腰间的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卷得紧紧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递给林山河。
“林科长,这是苏日谈判的初步纪要,你先看。”谢尔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讨好,“这里面的内容,都是我从苏联外交官那里得来的副本,绝对是真的!”
林山河接过油纸包,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看了看谢尔盖,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给我的假消息?”
“不会的!不会的!”谢尔盖连忙摇头,拍着胸脯保证,“我要是给你假消息,你就把我交给调查部,我认栽!这纪要上的字,都是苏联外交官的原话,我一字不差记下来的!你看了就知道!”
林山河点了点头,这才慢慢打开油纸包。
油纸包很薄,里面的纸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却很清晰。林山河凑到眼前,借着远处透过来的微弱灯光,仔细看了起来。
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林山河恍然大悟,他妈的,我也不认识俄文啊!
林山河的手指微微颤抖,他强压下情绪,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将油纸包收好,放进棉袍口袋里。
“消息是真的。”林山河淡淡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认可,又藏着更深的警惕,“谢尔盖先生,希望我们还能有更多的合作。”
谢尔盖听到这话,脸上立刻露出狂喜的笑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木盒里的黄金:“林科长,那黄金?”
“黄金是你的。”林山河将木盒里递到谢尔盖面前,“这是预付款,剩下的,等你把详细纪要拿来,我再给你。”
谢尔盖的眼睛瞬间亮了,几乎是扑过来,一把抢过木盒,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怕被人抢走一样。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黄金,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多谢林科长!多谢林科长!”谢尔盖语无伦次地说道,脸上的潮红又涌了上来,这次不是因为酒精,而是因为兴奋,“我明天就去弄详细纪要!后天晚上,还是这个码头,这个时间,我一定把纪要给你!你可一定要把剩下的黄金准备好!”
“放心,黄金我已经准备好了。”林山河递给谢尔盖一根烟,“只要你信守承诺,这两块黄金,立刻归你。”
谢尔盖接过烟,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谄媚得像朵花:“一定信守承诺!一定信守承诺!林科长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去,绝不耽误!”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模糊的狗吠声。
“汪……汪……”
声音很轻,像是从河对岸传过来的,又像是在附近的草丛里。但这一声狗吠,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击中了谢尔盖。
他的身体猛地一哆嗦,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恐惧。他猛地往货仓的阴影里缩了缩,双手紧紧抱着怀里的黄金,眼睛瞪得大大的,四处张望着,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有人!有狗!”谢尔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是不是有人跟踪我?是不是你设了埋伏?林科长,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我就揭露你的真实身份!”
林山河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谢尔盖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林山河没有动,只是盯着谢尔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寒意:“谢尔盖先生,这附近是荒码头,偶尔有野狗出没,很正常。你要是怕,现在就可以走,不过,剩下的黄金,你就别想了。”
谢尔盖犹豫了一下,目光在林山河的脸上和怀里的黄金之间来回切换。最终,黄金的诱惑战胜了恐惧。
“我信林科长。”谢尔盖咽了口唾沫,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的恐惧还没完全散去,“我……我这就走,明天一早就去弄详细纪要,后天晚上准时来!”
“等等。”林山河伸手拦住要走的谢尔盖,“你真的知道我的身份?”
“不然呢?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打电话跟你说要谈一笔生意?”说完,他抱着黄金,转身朝着码头外走去。脚步踉跄,像是在逃命,很快就消失在了寒雾里。
直到谢尔盖的身影彻底消失,林山河才缓缓松了口气,他靠在水泥桩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刚才的一番交锋,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他用官身压人,用黄金诱惑,用真相试探,试图拿下了谢尔盖,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直以为隐藏极深的秘密居然早就被谢尔盖识破了。
“美娟姐,出来吧。”林山河对着货仓后面的方向,低声喊了一句。
话音刚落,货仓后面的雪林里,立刻钻出来几个人。
为首的正是张美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