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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6章 你当我想啊?
    书房厚重的木门一关,外头的风雪声立刻被隔得遥远,只剩下台灯那一点昏黄,把两个各带残疾的男人,钉在一片压抑得快要凝固的光晕里。

    

    林山河那条瘸腿不自然地向外撇着,整个人陷在太师椅里,右手死死攥着一支哈德门,烟卷烧得飞快,一截长长的烟灰悬在那里,摇摇欲坠,他却浑然不觉。

    

    车大少独臂撑着桌沿,脸色沉得像窗外的天。

    

    “林山河,你给我说清楚!”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你到底什么时候染上的毒瘾,又是什么时候跟军统勾搭上的?你明知道我是什么身份,你把我叫到这儿来,说要拉我进军统新京站——你是疯了,还是要把我往死里坑?”

    

    林山河猛地吸了一大口烟,烟头瞬间亮得刺眼。

    

    他没立刻回答。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胸口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来撞去,撞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车大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他认识林山河二十多年,从新京还叫长春府的时候就在一起光着屁股打闹,林山河向来是天塌下来都能笑着扛的主儿,再凶险的局面、再要命的追杀,他都没露出过这么狼狈、这么压抑、几乎要崩裂的神情。

    

    “你说话啊!”车大少急了,“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你要是真成了军统的狗,那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

    

    “情分?”

    

    林山河突然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干又涩,带着一股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颤音。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一向藏着算计、藏着戏谑、藏着深不见底城府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布满血丝,嘴角因为用力而绷紧,连下颌的线条都在发抖。

    

    “你以为我想?”

    

    他猛地往前一倾身,拐杖“哐当”一声戳在地板上,力道之大,连桌角都震了一下。

    

    “你以为我愿意顶着军统的名头过日子?你以为我愿意把自己摆在风口浪尖,跟重庆那些人打交道?你以为我愿意……愿意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车大少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震得一愣。

    

    林山河一把将烟蒂狠狠按在烟灰缸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可下一秒,他又像是控制不住一般,颤抖着手摸出烟盒,又抽出一支,慌里慌张地点火。

    

    火焰跳动,映得他那张脸明明暗暗。

    

    他大口、大口、近乎贪婪地抽着,烟吸得太猛,呛得他剧烈咳嗽,咳得弯下腰,整条瘸腿都在打颤,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你以为我想啊——!”

    

    一声压抑到极限的咆哮,突然从他喉咙里炸出来。

    

    歇斯底里,撕心裂肺,像是把这么多年所有的痛、所有的屈辱、所有暗无天日的折磨,一次性全都吼了出来。

    

    车大少猛地一震,独臂下意识地往前伸了伸,又僵在半空。

    

    “我他妈变成今天这样,都是谁害的?!”林山河指着自己的胸口,眼睛红得快要滴血,声音嘶哑破碎,“是神木一郎!是那个日本老王八蛋!是他!”

    

    车文轩脸色骤变:“神木一郎?他不是挺看重你的么?”

    

    “除了他还有谁!”林山河笑得比哭还难看,笑声里全是血沫子一样的悲凉和恨意,

    

    他猛地扯起裤脚。

    

    昏黄灯光下,膝盖那一道扭曲狰狞的伤疤,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爬在他瘦削的小腿上。

    

    “知道这是怎么瘸的么?”林山河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为了自保,我设计减轻神木一郎对我的怀疑的围剿一群土匪的时候被不知道哪个土匪拿枪打的。”

    

    他顿住,呼吸粗重,眼神里闪过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

    

    车大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没加入地下党的时候,他跟着林山河一起在神木一郎手低下当过铁警。神木一郎多阴险狡诈,他也是深有体会的。

    

    “为了送你们从延安过来的大人物出城,我设计了一出物资被劫的大戏。顺道除掉了土肥圆三。神木一郎那个老王八蛋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是杀死土肥圆三的凶手,把我抓起来就,见我硬扛着不开口,就笑,笑得我浑身发冷。”林山河的声音开始发颤,控制不住地发颤,“他说,中国人最硬的是骨气,最软的是身子。骨气能扛,身子扛不住。”

    

    “他让人把我按在刑讯床上。”

    

    林山河闭上眼,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牢,闻到了满鼻子的血腥、消毒水和挥之不去的鸦片味。

    

    “他亲手给我注射的毒品。”

    

    一句话,轻得像叹息,却重得砸在车文轩心上,砸得他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

    

    “一次、两次、三次……”林山河睁开眼,眼底全是绝望的自嘲,“剂量一次比一次大。他不是要我死,他是要我废。要我变成一条离不开他的狗,要我这辈子都被他捏在手里,要我一闻到烟土味就腿软、就跪下来求他——”

    

    他猛地掐住自己的胳膊,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像是在惩罚什么,又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拼命对抗。

    

    “你以为我为什么能从特高课手里逃出来?是神木一郎故意放的。他就是要放我这么一个‘瘾君子’在新京,让我活着,却生不如死。让我哪天撑不住,自己主动爬回去找他。”

    

    车大少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一直以为,林山河这些年偶尔的失态、偶尔的苍白、偶尔躲在没人的地方独处半天,都是因为任务重、压力大。他从来没有想过,在林山河那副看似刀枪不入的皮囊下,藏着这么一段暗无天日的折磨。

    

    一个最骄傲、最硬气、最不肯低头的男人,被人用毒品,硬生生钉在屈辱的柱子上。

    

    “我戒了。”林山河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近乎疯狂的倔强,“我硬生生扛过来了。我把自己锁在屋里,不吃不喝,疼得撞墙,抖得像筛糠,冷汗把被褥浸得能拧出水来,好几次差点死过去——但我扛过来了。”

    

    他看着车大少,眼神里有痛,有恨,有屈辱,却唯独没有认输。

    

    “我现在能压住它。能扛。能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可大少爷啊,咱们都是明白人。你说,这东西,沾上了,哪是那么容易说戒就戒的?”

    

    “它在我骨头里。在我血里。”

    

    “神木一郎那个老王八蛋,他是想让我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里,一辈子都有把柄握在日本人手里。牛小伟,你记得吧,就是那个让满洲色变的手术刀。说实话我是因为他才加入的特务处,也就是现在的军统。”

    

    车大少沉默了。

    

    书房里只剩下林山河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他终于明白了。

    

    他是被逼的。

    

    被酷刑逼的。

    

    被毒品逼的。

    

    被神木一郎那个恶魔,逼得只能走上这条最险、最黑、最不能回头的路。

    

    一个瘸了腿、带着毒瘾、被特高课死死盯上的人,除了握住军统这把刀,把自己武装到牙齿,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我……我不知道。”车大少的声音也有些发哑,独臂微微握紧,“我一直以为,你只是身份特殊,我从来没想过,你受过这种罪。”

    

    “你不用知道。”林山河长长吐了一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的巨石,稍稍挪开了一点,他重新靠回椅背上,脸色苍白,疲惫得像是瞬间老了十岁,“我今天告诉你,不是要你可怜我。是要你明白,我拉你进新京站,不是害你,是我,现在没有退路了。”

    

    “神木一郎不会放过我。重庆那边盯着我。日本人、伪满、各方势力,都在盯着新京这盘棋。你在市政府,我在满铁警察署,咱们俩如果不绑在一起,早晚被人一个个吃掉。”

    

    车大少看着眼前这个狼狈、倔强、满身伤痕的发小,心里翻江倒海。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台灯都快烧断了钨丝。

    

    “我明白了。”他缓缓开口,“你的话,我记住了。但这件事太大,我做不了主。我必须回去,立刻联系上级,当面请示。”

    

    林山河点了点头,没有逼他。

    

    “我等你消息。”他声音低沉,“无论上级答不答应,今天书房里的话,烂在肚子里。你我之间,不管什么身份,都还是当年穿一条裤子的兄弟。”

    

    “我懂。”

    

    车大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独臂轻轻拍了拍林山河的肩膀,没有再多说,转身拉开书房门,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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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更深。

    

    新京城外一处不起眼的民宅,灯只亮了一盏小煤油灯。

    

    屋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车大少,另一个,是穿着普通棉袍、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的中年男人——新京地下党最高负责人,老周。

    

    车大少一进门,立刻反锁门窗,确认四周无人,才压低声音,把今晚在林山河书房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汇报。

    

    从林山河摊牌军统身份,到拿出戴老板委任状,再到邀请他加入筹备中的军统新京站,最后,是林山河被神木一郎酷刑逼供、注射毒品、强行染上毒瘾、硬生生硬扛戒毒的经过。

    

    每一句,都听得老周脸色凝重。

    

    等车文轩说完,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老周背着手,在狭小的屋子里缓缓踱步,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掌心。

    

    车大少安静地站在一旁,独臂垂在身侧,耐心等待上级的判断。

    

    他很清楚,这件事,不是简单的答应或拒绝。

    

    这是一步牵扯到整个新京地下党组织安危的棋。

    

    许久,老周停下脚步,抬眼看向车文轩,眼神锐利而沉稳:“小车,你自己怎么看?”

    

    车大少沉吟片刻,如实回答:

    

    “我和林山河从小一起长大,我信他的为人。这些年,他明里暗里帮我们组织太多次了。好几次我们的据点被破、同志被捕,都是他提前通风报信,不惜冒险搭救。他虽然是军统,但在抗日这一点上,和我们目标一致。”

    

    “而且,他现在的处境非常艰难。被神木一郎盯上,身上有毒瘾,腿又瘸了,只能靠满铁这层身份自保。他拉我进去,不是要算计我,是真的想和我们形成一种……互相掩护、互相保命的合作。”

    

    老周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林山河这个人,我们之前也分析过。背景复杂,手段灵活,不像是重庆那些死忠于军统、一心反共的死硬分子。他更像一个在乱世里求生存、又守住底线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

    

    “你知道,现在整个东北的局势,已经到了最关键的关口。重庆方面节节败退,苏日又签署了条约,重庆方面急着在新京插钉子,怕也是到了极其艰难的地步了。”

    

    “军统新京站,一旦成立,必然会成为重庆在新京最重要的耳目。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会不会将来在日本人倒台之后,立刻把枪口对准我们?会不会清剿我们的地下组织、抢夺物资、封锁交通?这些,我们现在一无所知。”

    

    车大少心头一凛:“您的意思是……”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老周目光灼灼,语气斩钉截铁,“组织上,同意你加入军统新京站。”

    

    车文轩微微一怔:“真的同意?可是,我一旦加入,身份就彻底埋在底下,万一将来……”

    

    “没有万一。”老周打断他,“你不是去投靠军统,你是去潜伏。以市政府参议员的身份,加入林山河的新京站,把你的红色身份,完完全全藏死、藏牢。对外,你是军统的人,是林山河的副手;对内,你是我们安插在军统新京站心脏里的一颗钉子。”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分析:

    

    “第一,你进去了,就能第一时间掌握军统在新京的全部部署。他们有多少人、布了哪些点、和日本人、伪满官员有什么勾结、重庆下一步的密令是什么——这些情报,对我们至关重要。”

    

    “第二,林山河这个人,对我们有恩,也有情义。但他毕竟是军统,戴老板的人。将来重庆一旦下达针对我们的命令,他是执行,还是抗命?我们不知道。但你在他身边,就能提前知道,提前预警,提前规避风险。”

    

    “第三,你现在的身份太扎眼。市政府参议员,独臂,抗日分子,日本人早就盯上你了。你有了军统这层虎皮,等于多了一道护身符。神木一郎就算怀疑你,也不会轻易想到你是军统的人。这对你,对组织,都是一层保护。”

    

    车大少听得心头大震。

    

    他只想到了情分,想到了合作,却没有老周看得这么远、这么深。

    

    “可是……”他还是有些顾虑,“林山河知道我的底色。他会不会向上汇报?戴老板那边,一旦知道我是共产党,别说潜伏,恐怕立刻就会翻脸。”

    

    “这一点,你放心。”老周淡淡一笑,胸有成竹,“我相信他不会出卖你。”

    

    “他身上有毒瘾,这是神木一郎强加给他的仇恨。他在军统内部,也未必就是铁板一块。他拉你入伙,就是想借我们的力量,让新京站在新京稳脚跟。”

    

    “他把你捅出去,等于自断一臂,自毁长城。戴老板要是知道他一开始就招了一个共产党进新京站,第一个枪毙的就是他林山河。”

    

    “所以,林山河比我们更希望,你这个‘红色身份’,永远烂在肚子里。”

    

    车大少恍然大悟。

    

    原来从一开始,林山河就把所有的风险,都算进去了。

    

    两个人,各有秘密,各有把柄,各有求于对方,反而形成了一种最牢固的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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