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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3章 出城2
    卡车在关卡前五十米处停下,排队等待检查。

    

    林山河透过车窗,清晰地看到了土肥原三的身影。

    

    此人三十岁左右,身材矮小肥胖,面容阴鸷,留着寸头,身着特高课黑色制服,腰间挎着南部十四式手枪,正站在关卡中央,对着被盘查的百姓厉声呵斥,眼神凶狠如狼。他身边围着几名特务,手里拿着沈砚秋的画像,逐一比对过往人员的面容,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这七天里,土肥原三为了邀功,对搜捕沈砚秋格外卖力,亲手抓了数十名无辜百姓,酷刑逼供,双手沾满鲜血。

    

    林山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转头对车上的警员沉声吩咐:“所有人保持安静,不要乱动,不要抬头,一切听我指令。”

    

    警员们齐齐点头,沈砚秋更是将帽檐压得更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身体微微弓着,将自己藏在队伍的最角落。

    

    终于,轮到林山河的卡车。

    

    “下车!全部下车!接受特高课检查!”一名特务冲到车前,粗暴地拍打着车门,厉声大喊。

    

    林山河推开车门,缓缓走下卡车,昂首挺胸,神色威严,目光径直看向土肥原三。

    

    土肥原三也看到了林山河,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挤出一抹谄媚的笑容,对着林山河微微躬身:“胖爷?原来是您!不知胖爷您亲自押运物资,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虽在林山河离开特高课后就投靠了神木一郎,可当年被林山河提拔的情分,以及林山河手中握着的他被人威逼利诱加入金陵政府蓝衣社一事,让他始终不敢对林山河有半分不敬。

    

    甚至,土肥圆三还有点怕林山河。

    

    林山河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冷淡:“土肥原,我奉满铁总部之命,押运护路队紧急物资,前往城郊驻地,耽误了铁路安保,你担待得起?”

    

    土肥原三连忙赔笑:“不敢不敢,胖爷您的车队,自然是要优先放行。只是……”他话锋一转,眼神不自觉地扫向车上的警员,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只是神木一郎课长有令,此次‘捕狐行动’期间,所有出城人员必须逐一核验身份,比对画像,即便是满铁警察署的人,也不能例外。还请胖爷您不要为难卑职。”

    

    他口中说着不敢,眼神却带着一丝审视,显然,即便面对林山河,他也不敢违背日军的命令,毕竟搜捕沈砚秋是头等大事,一旦出了差错,他第一个掉脑袋。

    

    林山河心中一沉,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不动声色,冷笑一声:“哦?土肥原,你的意思是,我林太郎亲自带的队伍,也藏有地下党?你是在怀疑我,还是在怀疑满铁警察署?”

    

    语气中的威压,扑面而来。

    

    土肥原三脸色一白,连忙低头:“卑职不敢!只是例行公事,例行公事而已。还请胖爷您让车上的警员下来,逐一核验身份,只需片刻,片刻即可。”

    

    他不敢硬顶林山河,只能苦苦哀求。

    

    林山河知道,今日若是不让警员下车核验,必定引起土肥原三的怀疑,反而会弄巧成拙。唯有让沈砚秋下车,接受检查,再凭借自己的把柄施压,才能蒙混过关。

    

    他沉吟片刻,故作不耐烦地挥挥手:“罢了罢了,例行公事是吧?那就快点,别耽误了物资押运。”

    

    说完,他推着那条瘸腿走到车队前对着车上的警员沉声下令:“全部下车,列队接受检查!”

    

    八名心腹警员依次下车,整齐列队,沈砚秋走在最后,低着头,跟在队伍末尾,身形隐匿,不引人注目。

    

    土肥原三立刻挥手,让身边的特务拿着沈砚秋的画像,逐一比对警员的面容,同时核对林山河递过去的警员名单与身份文件。

    

    特务们一个个看过去,嘴里念着名单上的名字,警员们依次应答,声音平静,毫无破绽。

    

    林山河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土肥原三,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沈砚秋的面容与画像有几分相似,一旦特务抬头仔细比对,极有可能露出马脚。

    

    就在特务走到队伍末尾,即将看向沈砚秋的那一刻,林山河突然开口,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浓浓的不满:“土肥原,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的人,都是满铁警察署正规备案的警员,身份文件清清楚楚,你还要比对到什么时候?莫非,你真的觉得我林太郎,敢背叛帝国私藏地下党?”

    

    他刻意在背叛二字加重语气,同时上前一步,凑近土肥原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吐出一句话:“三年前,奉天驿,你倒卖三箱友板步枪,赃款一万大洋,不会就是卖给的蓝衣社吧?土肥原,你想让日军司令部,知道这件事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土肥原三耳边炸响。

    

    土肥原三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神中闪过极致的恐惧。

    

    他最忌惮的事情,被林山河当众点破。

    

    倒卖日军军火给蓝衣社,是死罪,一旦曝光,他会被日军当场枪决,连尸骨都无存。这些年,他一直活在自己加入蓝衣社这个把柄被林山河攥在手里的阴影之下,对林山河言听计从,就是怕林山河将此事捅出去。

    

    此刻,林山河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此事,无疑是在明确警告他:今日敢坏我的事,我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土肥原三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哪里还敢再看沈砚秋一眼,连忙挥手,对着特务厉声呵斥:“够了!不用查了!林科长的人,都是自己人,绝不会有问题!”

    

    特务们一愣,连忙停下手中的画像,退到一旁。

    

    土肥原三连忙接过林山河手中的身份文件,看都不看,直接递还给林山河,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腰弯得更低:“胖爷,抱歉抱歉,耽误您的时间了。物资紧急,您请尽快通行,卑职这就下令撤开路障!”

    

    他生怕林山河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只想赶紧把林山河送走,息事宁人。

    

    林山河接过文件,神色依旧冷淡,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算你识相。下次,擦亮眼睛。”

    

    “是是是!卑职记住了!”土肥原三连连点头,立刻挥手大喊,“撤开路障!放行!”

    

    把守关卡的日本宪兵与特务,连忙撤下公路上的路障与拒马,让出一条通道。

    

    林山河不再多看土肥原三一眼,转身对着警员下令:“上车!出发!”

    

    沈砚秋跟着其他警员,依次登上卡车,自始至终,没有抬头,没有说话,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引擎再次轰鸣,三辆卡车缓缓驶过关卡,朝着城外的方向开去。

    

    直到卡车驶出千米之外,彻底离开特高课的视线范围,林山河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放松下来,后背的制服早已被冷汗浸透,黏在身上,冰凉刺骨。

    

    他透过后视镜,看着越来越远的关卡,看着土肥原三依旧站在原地,惊魂未定的身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险之又险,终于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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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车一路疾驰,驶出二十里地,彻底脱离了日军的警戒范围,进入了满铁护路队的辖区。

    

    这里山林茂密,道路崎岖,早已看不到日军的刺刀与铁丝网,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空气都变得清新自由。

    

    林山河下令停车,带着沈砚秋走到路边的密林之中,早已等候在此的地下党交通员,立刻迎了上来。

    

    沈砚秋并不知道林山河同车大少的关系,还以为这是林山河设下的圈套呢。

    

    “林科长,这是……”

    

    林山河敲了敲他那条瘸腿,不以为意的说道,“那是你们抗联的人,等一会你们把这些物资一起带走,不过车不能开走,我还有大用。”

    

    沈砚秋摘下头上的警帽,脱下身上的铁路警察制服,露出里面干净的长衫,历经七日囚禁与一路凶险,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疲惫,只有重获自由的清朗与坚定。

    

    他转过身,对着林山河深深鞠了一躬,语气真挚而郑重:“林科长,此次大恩,沈砚秋没齿难忘。东北地下党,永远记得你的相助。”

    

    林山河连忙上前扶住他,轻轻摇头:“沈先生不必多礼,我不过是做了中国人该做的事。”

    

    此刻的他,褪去了伪满科长的圆滑与冷漠,露出了内心最真实的模样,眼神坦荡,风骨凛然。

    

    沈砚秋看着他,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带着招揽的诚意:“林科长,此次一路同行,我更知你的为人。你身在敌营,心向家国,有勇有谋,有良知,有风骨。我们的队伍,永远为你敞开大门,规矩虽多,却都是为了家国天下,为了赶走日寇,光复山河。我真心希望,你能与我们并肩作战。”

    

    这是沈砚秋第二次,也是最真诚的一次招揽。

    

    林山河看着沈砚秋清澈而坚定的眼眸,看着远处连绵的山林,看着脚下这片沦陷的土地,沉默片刻,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

    

    “沈先生,你的心意,我再次心领。”

    

    “你们的理想,我敬佩;你们的牺牲,我感动;你们为了家国百姓抛头颅洒热血,我林山河,自愧不如。”

    

    “只是,我依旧不能加入你们。你们那边,规矩太多,纪律太严,凡事都要服从组织,听从安排。我在伪满警署混了这么多年,散漫惯了,油滑惯了,受不了那些条条框框,也不适合加入你们的队伍。”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新京的方向,语气变得沉重而坚定:“我留在新京,留在满铁警察署,留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比加入你们,更有用处。我可以继续为你们传递情报,掩护同志,运送物资,在敌人的心脏里,做一颗看不见的钉子。”

    

    “我林山河,不入党派,不立门户,不当英雄,不留美名。我只做一件事——尽我所能,保护同胞,赶走日寇。”

    

    “只要是为了中国,为了家国,你沈砚秋,你们地下党,随时可以找我。我林山河,定不推辞。”

    

    沈砚秋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林山河不是拒绝,而是选择了一条更孤独、更危险、也更伟大的路。

    

    他不必宣誓,不必归属,不必脱下那身伪满的警服。

    

    他心向光明,便是同道。

    

    沈砚秋伸出手,与林山河紧紧握在一起。

    

    两只手,一只握着陕北的星火,一只握着沦陷区的暗刃,紧紧相握,力量相通。

    

    “林山河,从今往后,我们同舟共济,共赴国难。”

    

    “共赴国难。”

    

    阳光透过密林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卡车的鸣笛声传来,护路队的驻地近在眼前,地下党交通员备好的马匹,早已等候在林中。

    

    沈砚秋翻身上马,对着林山河挥手告别,转身策马,朝着山林深处奔去,奔向自由,奔向组织,奔向光复山河的征途。

    

    林山河站在原地,看着沈砚秋的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这才对王富贵说道,“富贵,让弟兄们都挂点彩吧。动静最好大一点,我让你找的东西,你带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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