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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2章 出城
    新京的雪,就跟男人的前列腺发了炎一般,沥沥拉拉的下了七天。

    

    铅灰色的云层死死压在这座沦陷之城的上空,将伪满洲国所谓的“王道乐土”压得喘不过气。自陕北来的核心人物沈砚秋藏身的消息被日军从被俘人员口中酷刑撬出后,这座城市便坠入了一张由刺刀、军犬、铁丝网与特务编织而成的天罗地网,七天七夜,戒严级别没有半分松动。

    

    日军宪兵司令部将此次搜捕定名为“捕狐行动”,司令官亲自坐镇指挥,特高课全员出动,满铁沿线所有站点、公路、桥梁、隘口全部划为军事管制区,伪满警察、日本宪兵、特务、伪军分段值守,昼夜不休。城内实行连坐保甲制,一家藏共,十家连坐,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被剥光衣服示众的嫌犯,电线杆上悬挂着反抗者的头颅,冷风一吹,腥臭弥漫。日军甚至动用了关东军直属的特种侦察部队,配备无线电探测仪、军犬追踪队,对新京所有民居、商铺、工厂、仓库进行地毯式搜查,连下水管道、防空洞、废弃建筑都不曾放过。

    

    为了防止有人暗中转移沈砚秋,日军切断了新京所有对外的私人交通,铁路只允许军列、官方物资列车通行,且每一节车厢、每一个随行人员都要经过三次以上的身份核验;公路设卡多达十七道,从城郊一直延伸到城外三十里,每一道关卡都由日本军官亲自把守,伪满警察无权单独放行;水路全部封锁,松花江江面巡逻艇二十四小时游弋,但凡发现船只,直接开枪击沉。即便是伪满各部次长、满铁高层要出城,都必须持有关东军司令部加盖私章的特别通行证,缺一不可。

    

    整座新京,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

    

    而这七天里,沈砚秋一直藏在林山河瓷器厂最深处的废窑洞之中。

    

    窑洞深埋地下,入口被废弃的窑具与防潮毡布层层掩盖,通风口连通着老旧的窑烟管道,从外面看,不过是一处早已停产、堆满残坯碎瓷的荒窑,连瓷器厂的工人都极少靠近。林山河以“旧窑存料,闲人勿近”为由,将这片区域划为禁区,只留自己的心腹亲信看守,外人根本无法靠近。

    

    沈砚秋被抓捕前曾与日军特务发生枪战,腹部中了一枪,虽不是致命伤,却也失血过多,伤势沉重。最初几日,他只能躺在干草铺成的床榻上静养,林山河利用满铁警察署总务科科长的职务便利,从日军军医院偷偷弄来消炎针剂、消毒药水、绷带与特效药,每晚亲自送来,亲手为他换药包扎。

    

    七日时间,在精心照料下,沈砚秋的伤势已然好了七七八八,腹部的枪伤不再渗血,也能勉强直立行走,虽不能剧烈奔跑,却足以支撑正常行动。他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历经陕北风雨的眼眸,始终清亮而坚定,每日在窑洞中借着微弱的油灯阅读林山河带来的报纸,梳理东北地下党的联络脉络,从未有过半分焦躁。

    

    他清楚,自己多留一日,新京的地下同志就多一分危险,林山河的处境也多一分凶险。

    

    而林山河,这七日里过得如履薄冰。

    

    作为满铁警察署总务科科长,他身处日军监视的核心地带,每日不仅要应对日本上司的盘问,还要配合特高课的搜捕行动,签字、盖章、调度人员、整理巡查报告,每一个动作都在特务的眼皮底下。他表面上依旧是那个对日本人毕恭毕敬、圆滑世故、一心捞好处的伪满科长,陪着满铁警察署署长喝酒应酬,跟着宪兵队队长巡查关卡,对搜捕“共党要犯”表现得格外积极,甚至主动提出增派警力、加大排查力度,将一个“铁杆汉奸”的模样演得滴水不漏。

    

    可暗地里,他从未停止为沈砚秋的撤离做准备。

    

    他深知,日军的戒严不会轻易解除,时间拖得越久,破绽就越多,一旦沈砚秋的藏身之处暴露,不仅沈砚秋必死无疑,他林山河以及整个瓷器厂、甚至他暗中联络的地下交通线,都会被日军连根拔起,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日军的封锁实在太过严密,常规的撤离路线早已被堵死,无论乔装成商人、工人、学生,都无法通过十七道关卡的层层核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就在林山河日夜筹谋、一筹莫展之际,一个绝佳的机会,悄然送到了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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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时间的全城戒严与疯狂搜捕,彻底打乱了新京的正常秩序。

    

    商铺关门,工厂停工,交通断绝,百姓闭门不出,整座城市陷入死寂。日军只顾着搜捕沈砚秋,全然不顾伪满政权的运转,满铁沿线的护路队物资短缺、粮草不济,伪满国务院、交通部、民生部的高层早已怨声载道——他们的权力被日军架空,出行被限制,利益受损,却还要跟着日军背黑锅,承受百姓的唾骂。

    

    矛盾,最终集中爆发在了满铁警察署与特高课之间。

    

    特高课仗着有宪兵队撑腰,越过满铁警察署直接调度伪满警察,随意查封满铁下属的产业,甚至扣押了总务科本该下拨给护路队的一批紧急物资,导致护路队多次向满铁高层投诉,指责警察署办事不力、贻误公事。伪满国务院更是直接发文,斥责满铁警察署配合特高课“滥用职权,扰乱民生”,要求立刻恢复城市秩序,下发护路物资,保障满铁铁路安全。

    

    但满铁这种凌驾在日本高层的产物,又怎么会对特高课与伪满国务院妥协?

    

    日军迫于伪满高层的压力,也为了维持表面的统治,不得不松口,允许满铁警察署总务科正常下拨护路队物资,只是要求所有物资运输必须经过特高课核验,随行人员必须逐一排查。

    

    这份指令,送到了林山河的办公桌上。

    

    看着文件上“总务科亲自押运,直达城郊护路队驻地”的字样,林山河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机会来了。

    

    护路队是满铁直属的武装力量,负责铁路沿线的安保,驻守在新京城外三十里的铁路枢纽处,早已脱离了新京核心戒严区。只要能将沈砚秋送出城,送到护路队驻地附近,城外便有地下党交通员接应,沈砚秋就能彻底脱离险境。

    

    而他这个总务科科长,亲自押运物资,名正言顺,无人敢质疑。

    

    他立刻在心中拟定了计划:将沈砚秋伪装成满铁铁路警察,编入押运队伍,借着护送物资的名义,光明正大地通过关卡,送出新京。

    

    这个计划看似简单,却步步惊心。

    

    十七道关卡,每一道都有日军把守,特高课特务无处不在,铁路警察的制服、证件、番号、配枪,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半点差错,一旦被识破,就是当场击毙的下场。

    

    林山河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暗中布置。

    

    他利用总务科科长的职权,以“补充押运警力”为由,从警察署闲置的警员编制中,调出一个空额番号,亲自为沈砚秋伪造了全套的身份文件:满铁警察署总务科临时协警,姓名“沈秋”,籍贯辽宁铁岭,入职三个月,负责物资押运安保。文件上的印章、编号、照片,全部由他亲手操作,以总务科的内部权限备案,即便特高课去查,也查不出半点破绽。

    

    紧接着,他取出一套全新的满铁铁路警察制服,藏在物资押运的麻袋之中,制服上的警号、臂章、胸牌,全部与伪造的身份对应,连鞋子、皮带、配枪,都是警察署正规配发的物品,毫无异样。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出发。

    

    出发前一夜,林山河再次来到瓷器厂的废窑洞,将计划一字一句告知沈砚秋。

    

    油灯昏黄,照亮沈砚秋平静的脸庞,他听完计划,没有半分迟疑,轻轻点头:“林科长,我信你。”

    

    林山河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沈先生,此去一路凶险,城外十七道关卡,最后一道城郊主卡,是特高课行动二班的土肥原三亲自把守。此人原本是我在特高课的老下属,跟着我混过两年,算是我的半个亲信,这个人虽然是日本人,但是胆小怕事,又贪财好色,应该不会有什么障碍。”

    

    沈砚秋微微挑眉:“哦?既是老下属,想必林科长手中,有拿捏他的筹码。”

    

    林山河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冷厉:“土肥原三不过是个在东北出生,本土日本人眼中低贱的二等国民,无背景无靠山,能爬到行动二班班长的位置,全靠我当年一手提拔。他曾被金陵那边的组织威胁,成了他们的人,参与了对我的刺杀计划。好在那时候我留下了确凿证据。他一直忌惮我手里的东西,不敢与我作对,平日里对我毕恭毕敬,只要我拿出把柄,他不敢公然为难。”

    

    “只是……”林山河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沉重,“土肥原三生性多疑,现在又深受特高课课长神木一郎信任,此次搜捕他更是急先锋,对‘地下党要犯’盯得极紧。即便有把柄在手,过关之时,也必定心惊肉跳,容不得半点差错。沈先生,你只需记住,全程少言寡语,低头站在队伍末尾,一切由我来应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

    

    沈砚秋郑重颔首:“我明白,一切听林科长安排。”

    

    夜色深沉,风雪渐停,一场关乎生死的出城大计,悄然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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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满铁警察署后院的物资仓库前,三辆墨绿色的军用卡车整齐排列,车厢里堆满了标注着“护路队物资”的麻袋、木箱,里面装着棉衣、粮食、药品、枪械配件,都是护路队急需的物品。卡车车头悬挂着满铁警察署的旗帜,挡风玻璃前摆放着总务科押运专用通行证,醒目而威严。

    

    林山河身着笔挺的满铁警察署总务科科长制服,肩章锃亮,腰挎手枪,头戴警帽,面容冷峻,站在卡车前调度人员,一派官方做派。

    

    他精心挑选了八名心腹警员,这些人都是对他忠心耿耿、从未与特高课勾结的王富贵亲自从乞丐中招募的半大小子,提前叮嘱过相关事宜,所有人都面色严肃,一言不发,整齐列队。

    

    队伍末尾,一个身着全新铁路警察制服的年轻男子,低着头,默默站着。

    

    正是沈砚秋。

    

    他换上铁路警察制服后,身形挺拔,面容被警帽的帽檐遮住大半,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神色淡漠,与其他警员别无二致。他刻意压低了帽檐,遮住了脸上的特征,双手背在身后,站姿标准,完美扮演着一个沉默寡言的临时协警。

    

    林山河扫了一眼队伍,目光在沈砚秋身上短暂停留,确认无误后,沉声下令:“出发!”

    

    引擎轰鸣,三辆卡车缓缓驶离满铁警察署,朝着新京城郊的方向开去。

    

    卡车行驶在新京的街道上,沿途的景象令人窒息。

    

    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的商铺全部关门闭户,窗户上钉着木板,日军宪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三五成群地巡逻,军犬吐着舌头,眼神凶狠。每隔百米,便有一处固定哨卡,铁丝网缠绕着木桩,机枪架在掩体上,枪口对准街道,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卡车悬挂着满铁警察署的官方标识,一路畅通无阻,沿途的哨卡哨兵看到车上的物资与押运旗帜,只是简单瞥了一眼,便挥手放行,没有进行任何盘查。

    

    毕竟,在日军眼中,满铁警察署是满铁那个庞然大物的下属机构,而满铁那是关东军都不愿意得罪的存在。现在,总务科科长亲自押运的护路物资,不可能有任何问题。

    

    但林山河丝毫不敢放松。

    

    他坐在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座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表面平静,内心却紧绷如弦。他清楚,这只是开始,真正的难关,在城外的十七道关卡,尤其是最后一道,土肥原三把守的城郊主卡。

    

    卡车一路驶出城区,进入城郊公路,关卡愈发密集,盘查也愈发严格。

    

    第一道关卡,两名日本宪兵与三名伪满警察把守,看到卡车驶来,立刻举起红旗拦停。

    

    “停车!检查!”日本宪兵操着生硬的中文,厉声呵斥。

    

    林山河推开车门,缓步走下卡车,从怀中掏出总务科的官方文件、押运证、物资清单,递了过去,语气不卑不亢:“满铁警察署总务科科长林山河,奉命押运护路队物资,前往城郊驻地,这是全部文件。”

    

    日本宪兵接过文件,仔细翻看,对照着清单检查车厢里的物资,又用手电筒照向车上的警员,逐一核对人数。

    

    林山河站在一旁,神色淡然,心中却在默默观察。沈砚秋站在队伍中间,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警员,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片刻后,日本宪兵确认无误,将文件还给林山河,挥手放行。

    

    “走吧!”

    

    第一关,顺利通过。

    

    卡车继续前行,接下来的十几道关卡,如出一辙。

    

    每到一处关卡,林山河都亲自下车,出示文件,应对盘问,凭借着总务科科长的身份、官方押运的名义,以及滴水不漏的应对,一次次化险为夷。车上的警员全部沉默不语,严守纪律,沈砚秋始终低头隐匿,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日军哨兵虽严格,却从未想过,满铁警察署亲自押运的物资队伍里,竟然藏着他们搜捕七天七夜的陕北要犯。

    

    一路过关斩将,卡车缓缓驶近最后一道关卡——新京城郊主卡。

    

    这里,是新京出城的最后一道咽喉,也是戒备最森严、盘查最严苛的关卡。

    

    远远望去,关卡处搭建着高大的碉堡,重机枪架在碉堡顶端,枪口直指公路,数十名日本宪兵与特高课特务荷枪实弹,列队把守,公路上设置了三层路障、反坦克拒马,连地面都被挖开检查,可谓固若金汤。

    

    所有出城的车辆、人员,都在这里排起了长队,每一个人都被搜身、盘问,每一辆车都被翻箱倒柜地检查,稍有嫌疑,当场扣押,哭喊声、呵斥声、枪声,不时传来。

    

    而把守这道关卡的负责人,正是特高课行动二班班长,土肥原三。

    

    林山河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最凶险的一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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