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针一点点挪动,夜幕缓缓降临,新京的街头亮起了昏黄的路灯,在风雪中摇曳,映得路面一片惨白。林山河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向满铁警察署特务科的所在地——一座日式的三层小楼,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铁路警察,戒备森严,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气。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警服,将那张写着联络点地址的纸条攥在手心,拄着手杖,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一瘸一拐的走到门口,对着站岗的日本兵,用生硬的日语说道:“我是总务科科长林太郎,我有重要的情报,要见松本科长,有红党的消息!”
日本兵警惕地打量着林山河,特务科与总务科并不在同一座办公楼,所以也并不认识林山河。见他只是个拄着手杖的残疾人,不像是危险分子,又听到“红党”二字,不敢怠慢,立刻进去通报。
片刻后,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留着仁丹胡的日本特务走了出来,眼神凶狠地打量着林山河:“你就是有红党情报的人?跟我来,科长要见你。”
“啪……”
那个日本特务愣怔的捂着脸看向林山河,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瘸子,居然打了自己。
“滚蛋!请注意你对待长官的态度。”林山河像看死人一样瞥了面前的这个特务一眼,“前面的带路!”
林山河跟着特务走进特务科大楼,楼内弥漫着一股消毒水与血腥味混合的诡异气息,走廊两侧的房间里,时不时传来凄厉的惨叫声,那是被抓捕的抗日志士,正在遭受日寇的酷刑折磨。林山河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却依旧维持着脸上冰冷,不敢有半点流露。
松本一郎的办公室在二楼,宽敞明亮,墙上挂着日本国旗与伪满洲国的五色旗,桌上摆着文件与军刀,松本一郎坐在办公桌后,身材矮小,眼神阴鸷,脸上带着一道刀疤,显得凶神恶煞。
“林君,你说你有红党的情报?”松本一郎开口,日语生硬,带着一丝不耐烦。
林山河冷漠的看着松本一郎,将手里的纸条双手递上,语气冰冷的说道:“松本君,这是我曾经在特高课的下属昨日无意间去城西四道街办事,偶然发现的一家修笔铺,他觉得那里十分的可疑,里面的人昼伏夜出,偷偷摸摸,还时常藏着一些陌生的人,本人觉得,那一定是红党的窝点,不过因为我现在掌管的是总务科,已经无权过问这些了。所以我这才特意来把这条情报交给松本君你本人。”
松本一郎接过纸条,展开一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哟西!林君,你果然是帝国忠诚的卫士!红党的联络点,我们找了很久了,这一次你立了大功!赏金,功劳肯定大大滴有!”
他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用日语对着电话那头厉声下令,调集特务科所有的日本特务与伪满警察,全副武装,凌晨三点,准时围剿城西四道街的修笔铺,一个活口都不许放过。
林山河站在一旁,听着松本一郎的指令,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疼得几乎窒息。他知道,自己亲手,把一群抗日同志,推向了地狱。
他领了日本人的赏金,一大叠满洲国绵羊票,攥在手里,重若千斤,烫得他心慌。他拄着手杖,快步走出了满铁警察署特务科,不敢回头,仿佛身后是万丈深渊。
风雪愈发猛烈,刮得他睁不开眼,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听着身后特务科大楼里传来的集结声、脚步声,看着一队队日本特务与伪满警察,穿着黑色的制服,扛着枪,朝着城西四道街的方向奔去,脚步声整齐划一,如同死神的脚步,一步步逼近那处无辜的联络点。
他想逃,想躲,想闭上眼不去看,可他做不到。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拖着沉重的脚步,绕到了城西四道街附近的一条暗巷里,躲在墙角,远远地望着那处修笔铺。
修笔铺的灯,还亮着。
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出来,温暖而平静,谁也不知道,一场灭顶之灾,即将降临。
凌晨三点整。
没有任何预兆,一阵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新京夜空的宁静,响彻整条四道街。
紧接着,密集的脚步声、日语的喝骂声、枪声,瞬间爆发!
数十名日本特务与伪满警察,如同饿狼一般,团团围住了那间小小的修笔铺,踹开铺门,冲了进去。
“不许动!红党,统统抓起来!”
“抵抗的,死了死了的!”
日寇的嘶吼声,伴随着桌椅翻倒的声响、玻璃破碎的声响,从修笔铺里传出来。林山河躲在暗巷里,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混着脸上的雪水,冰冷刺骨。
他看到,修笔铺的陈老板,拿起桌上的剪刀,试图反抗,却被日本兵一枪托砸在头上,鲜血瞬间流了满脸,被死死按在地上,戴上了冰冷的手铐。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同志,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怀里紧紧抱着一叠情报文件,想要烧毁,却被特务一把夺过,狠狠扇了一个耳光,嘴角流出鲜血,眼神却依旧倔强,死死盯着日寇,没有丝毫畏惧。
他看到,还有两个年轻的男同志,试图从后门突围,却被守在后门的警察团团围住,几番搏斗,终因寡不敌众,被日寇按倒在地,拳打脚踢,浑身是伤。
没有激烈的枪战,没有顽强的抵抗,不过短短几分钟,修笔铺里的所有红党地下同志,尽数被日寇抓捕。
他们被日寇推搡着,从修笔铺里带出来,双手反绑,衣衫褴褛,脸上带着伤痕,却没有一个人低头,没有一个人求饶,眼神里依旧燃着抗日的火焰,那是宁死不屈的气节,是身陷囹圄依旧不灭的信仰。
日寇在修笔铺里翻箱倒柜,搜出了大量的情报文件、联络暗号、电台零件,还有一些宣传抗日的传单。松本一郎看着搜出来的东西,得意地哈哈大笑,对着身边的特务厉声下令,将所有被捕的同志,押往满铁警察署特务科,连夜审讯。
一辆黑色的日式囚车,停在修笔铺门口,被捕的同志们,被一个个推上囚车,车门关上,隔绝了那一双双倔强而坚定的眼睛。
囚车鸣着警笛,在风雪中缓缓驶离,朝着特务科的方向而去,留下一路冰冷的车轮印,也留下了一路无声的鲜血与悲歌。
林山河依旧躲在暗巷里,浑身冰冷,瑟瑟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心寒与绝望。
他看着空荡荡的修笔铺,看着散落一地的笔墨纸张,看着地上未干的血迹,只觉得一股滔天的愧疚与自责,将他彻底淹没。
他是重庆方面的人,却在这一刻,对重庆当局彻底失望。
外族入侵,山河破碎,同胞受难,他们不想着一致对外,反倒一心内斗,借日寇的刀,屠杀自己的抗日同胞,这等卑劣行径,与汉奸何异?与日寇何异?
他只是一个奉命行事的线人,没有参加抓捕,没有亲手伤人,可他知道,是他递出的那张纸条,是他提供的那条线索,亲手将这些同志送入了日寇的魔掌,送入了地狱。
他提着那架空荡荡的鸟笼,八哥不知何时,已经在笼中没了气息,或许是被这漫天的风雪冻死,或许是被这人间的惨状惊死。
林山河缓缓蹲下身,将手杖放在地上,远远看着那些死在日本人刺刀下的红党,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风雪依旧在新京的上空肆虐,灰霾笼罩着这座苦难的城市,看不到一丝光亮。
林山河站在冰冷的暗巷里,望着囚车消失的方向,眼神里的颓唐与慵懒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心中的信仰,已经彻底崩塌,又将在这片残雾与鲜血之中,重新生根,重新发芽。
他不会再任由重庆当局摆布,不会再做这内斗的帮凶,不会再眼睁睁看着抗日同胞受难。
哪怕前路万丈深渊,哪怕孤身一人,他也要在这沦陷的新京城里,为那些死去的同志,为这片破碎的山河,做一点真正对得起良心、对得起家国的事。
新京的夜,还很长。
残雾未散,鲜血未干,可总有一束光,会在黑暗中,悄然亮起。
杂乱的脚步声从远方逐渐向自己靠近,林山河猛的站起身,努力辨别冷风中传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