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后来警察来了，把我们都带去做笔录。”
沈青的声音空洞：“钟岩哥说，他干完活，看快到中午了，就回家拿了午饭，想去河边给妙妙送过去。“
“结果刚到那，就看到有两个男的，戴着口罩和帽子，想把妙妙拖进一辆面包车里。”
“他说妙妙拼命反抗，尖叫，那两个人就……就拿刀捅她……”
“钟岩哥冲上去，跟他们打了起来，想救妙妙，结果也被砍了好几刀。”
“他一边打一边大声喊救命，那两个人才慌了，开车跑了。”
这个口供，和卷宗里记录的一模一样。
一个见义勇为，试图从绑匪手中拯救同伴，却无力回天的悲情英雄形象。
“之后的一个月，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沈青的眼神失去了焦点。
“我不敢出门，我一闭上眼，就是妙妙躺在血里的样子……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梦见她问我，为什么不早点去找她……”
“我难过，害怕，自责……我觉得是我害了她。”
“直到一个月后，警察局召开发布会，说案子破了，凶手找到了。”
“网上铺天盖地都是新闻，为了平息舆论，警方公布了很多细节，包括……包括那把杀害妙妙的凶器。”
沈青说到这里，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燃起一簇火苗。
一簇混杂着恐惧、愤怒和憎恨的火苗。
她死死地盯着苏云，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是一把……很大的，黑色的美工刀。”
“而那把刀……”
“我见过！”
这三个字，在寂静的美术室里回响。
沈青的呼吸变得粗重，她回忆起那个瞬间，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就在案发前一个星期，我去钟岩哥家找他玩。“
“他当时刚收了一个快递，我好奇，就凑过去看。”
“他拆开快递，里面就是一把黑色的，很大的美工刀。”
“比我们平时削铅笔用的那种，要大得多，也厚实得多。”
苏云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点，一张物证照片被放大。
照片上，是一把沾着暗沉血迹的重型美工刀，刀片被推出很长，闪着冷厉的光。
型号，款式，与沈青描述的别无二致。
“我当时还开玩笑问他，买这么大的刀干嘛，削铅笔不怕把手给削了。”
沈青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当时愣了一下，然后就把刀收了起来，很随意的说，是买错型号了，本来想买小号的。”
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一个无足轻重的日常插曲。
但在刘妙妙的血色悲剧映衬下，这个插曲，变得无比刺耳和惊悚。
“当我在警方案情通报上，看到那把凶器的照片时，我整个人都懵了。”
“太像了，一模一样。”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浑身的血都凉了。”
“怎么会这么巧？”
“世界上有那么多刀，为什么偏偏是这一种？”
沈青的语速越来越快，积压了八个月的怀疑和恐惧，终于找到宣泄的出口。
“然后，更巧的事情发生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恐惧：“就在警方宣布结案后没几天，我才从我妈那里听说，钟岩哥的妈妈……也出事了。”
苏云的眉梢微微一挑。
“他妈妈在公司加班的时候，突发心脏骤停，人送到医院就没了。”
“所有人都说钟岩哥太可怜了。”
“暑假里，最好的朋友被杀了。”
“唯一的亲人也猝死了，自己还因为救人落下了残疾……”
“他的手，神经被割断了，以后都不能再用力，写字都费劲。”
一连串的悲剧，完美地叠加在一个少年身上。
这到底是命运的残忍？
还是……人性的恶毒？
“我当时脑子里乱成一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拿着手机，翻出那张凶器的照片，和我之前看到的，钟岩哥拆快递时的刀做对比……”
“我越看越怕，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于是，我去找妙妙的爸爸妈妈。”
这是她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做出的决定。
也是将她推入深渊的，最后一个决定。
“那时候，叔叔阿姨已经办完钟岩哥妈妈的后事，并且……决定收养钟岩哥。”
“他们从小看着钟岩哥长大，现在他孤苦无依，又是在妙妙出事时，唯一一个挺身而出的人……”
“他们觉得，这是他们唯一能为妙妙，也为钟岩哥做的事情。”
“他们把对妙妙所有的爱和愧疚，都转移到钟岩哥身上。”
沈青说到这里，发出一声类似哽咽的苦笑。
“我找到他们，把我的怀疑，把那把美工刀的事情，全都告诉了他们。”
“我以为，他们会和我一样震惊，会和我一样去怀疑。”
“但是我错了。”
她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这一次，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绝望。
“叔叔……妙妙的爸爸，他当时就给了我一巴掌。”
沈青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说我疯了，说我被吓傻了，说我心理扭曲。”
“竟然会怀疑一个为了救妙妙而拼上性命的人！”
“阿姨……她抱着钟岩哥，哭着求我。”
“让我放过他们，说他们已经失去一个女儿了，不能再失去这个儿子……”
“她说我太残忍了，竟然往一个英雄身上泼脏水。”
“钟岩哥……他就站在阿姨身后，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我永远都忘不了他当时看我的眼神……”
沈青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那不是愧疚，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看死人一样的眼神。”
“从那天以后，一切都变了。”
“所有人都知道了，沈青疯了。”
“她因为好友的死，精神出了问题，开始胡思乱想，甚至去诬陷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我的爸妈带我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我得了严重的ptSd，有幻想和偏执症状。”
“他们收走了我的手机，不让我再看任何跟案子有关的新闻。”
“老师找我谈话，同学躲着我走。”
“他们看我的眼神，都充满了同情和怜悯，好像我随时会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