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修远收回了那道探究的目光。
那股令人不适的气息虽然一闪而逝,但在他敏锐的感知中,却如同白纸上的一滴墨汁般显眼。
罗天大醮鱼龙混杂,各路牛鬼蛇神齐聚,单凭一股气息便妄下定论未免草率。
更何况,这里是龙虎山,是天师府。
只要老头子还坐镇山顶,这天,就塌不下来。
正思索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肉疼的碎碎念传来。
“两百六……两百六……五个人就是一千三……我的生活费啊……我的全勤奖啊……”
张楚岚手里攥着五张花花绿绿的门票,一脸如丧考妣地从售票处挤了出来。
他那表情,不像是去买票,倒像是刚割了二斤肉。
“给,票买回来了。”张楚岚哭丧着脸,将一张门票递给张修远,嘴里还在嘟囔,“小师叔,这可是我这学期的伙食费,您进去之后可得多吸两口仙气,不然太亏了。”
张修远看着递到面前的门票,那上面印着龙虎山标志性的天师府大门,还有“国家AAAAA级景区”的字样,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伸手接过门票。
就在张楚岚以为他要迈步进山的时候,张修远却转过身,走向了旁边不远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一个小女孩正趴在栏杆上,哭得梨花带雨。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手里紧紧攥着衣角,旁边站着一对满脸窘迫的年轻夫妇,正低声安慰着孩子,脸上写满了无奈和尴尬。
显然,高昂的门票价格对于这个并不富裕的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或许他们只买得起两张,又或许是票丢了。
张修远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身子,白色的道袍垂在地上,沾染了些许尘土,但他毫不在意。
“小施主,为何哭泣?”张修远的声音温润如玉,仿佛有一种抚平人心的力量。
小女孩抽噎着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大哥哥,怯生生地说道:“我想……我想进去看神仙……可是……可是爸爸说票太贵了……”
年轻夫妇有些局促地看着张修远,那个父亲搓着手,不好意思地说道:“道长,不好意思,孩子不懂事……我们就在外面看看就行。”
张修远微微一笑,将手中那张张楚岚“斥巨资”买来的门票,轻轻放在了小女孩的手心里。
“拿着吧。”张修远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进去看看,说不定真能看到神仙呢。”
小女孩愣住了,看着手里的票,又看了看张修远,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盛满了星星:“真的吗?大哥哥,这张票给我了吗?”
“嗯,送你的。”
“谢谢大哥哥!大哥哥你就是神仙吗?”
张修远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转身朝检票口走去。
那一袭白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仿佛真的不染尘埃。
张楚岚站在原地,嘴巴张成了“O”型,手里的剩下四张票差点掉在地上。
“我……卧槽?!”
张楚岚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那可是两百六啊!两百六十块大洋啊!就这么……送人了?!
“小师叔!您……您这也太……”张楚岚欲哭无泪,想追上去把票要回来,又觉得太丢人,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个风干的茄子。
“噗——哈哈哈哈!”
一旁的徐四实在忍不住了,叼着烟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走过来,一把搂住张楚岚的脖子,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傻小子,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徐四指着张修远的背影,笑得直不起腰,“你也不动脑子想想,他是谁?他是张修远!是老天师的高徒!是这龙虎山正儿八经的‘小师叔’!”
徐四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戏谑地看着张楚岚:“你见过哪个地主回自己家还要买门票的?简直是……蠢到家了哈哈哈哈!”
徐三推了推眼镜,虽然没有笑出声,但眼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楚岚,这次确实是你欠考虑了。修远道长刷脸就能进去,这张票对他来说,确实多余。”
张楚岚:“……”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张楚岚感觉自己就像那落叶一样,凄凉,无助,且弱智。
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我这猪脑子!我怎么就忘了这茬呢!我的两百六啊!!”
就在张楚岚沉浸在失去金钱的悲痛中无法自拔时,一道慵懒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哟,这不是修远道长吗?好久不见啊。”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道袍的年轻道士正慢悠悠地走过来。
他身材修长,却总是佝偻着背,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头发随意地挽了个道髻,乱糟糟的像是鸟窝,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死鱼眼,
手里还提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
这形象,跟张修远那种仙风道骨比起来,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一个像是天上的谪仙,一个像是刚通宵打完游戏的宅男。
但张修远看到来人,脚步却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笑容。
“王道长,别来无恙。”张修远微微拱手。
来人正是武当派的代表,王也。
王也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害,什么别来无恙啊,还是老样子,穷道士一个,混吃等死呗。倒是修远道长,这一身修为……啧啧,看来精进不少啊,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清气。”
两人虽然交集不多,却异常合拍,或许是两人身上骨子中都带着一股懒散。
张楚岚看着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颓废的道士,忍不住凑到徐四耳边问道:“四哥,这谁啊?看起来……好像很虚的样子?”
“虚?”徐四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你要是敢小看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那是武当派的王也,年轻一代里的顶尖高手。别看他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真动起手来,十个你都不够他打的。”
“这么猛?!”张楚岚吓了一跳,连忙收起轻视之心。
这时,王也的目光也落在了张楚岚身上,那双死鱼眼微微睁大了一些,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位就是……张楚岚吧?”王也挠了挠头,语气依旧懒散,“炁体源流的继承人?幸会幸会。”
“啊?哦!幸会幸会!”张楚岚连忙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伸出双手握住王也的手,“王道长好!我是张楚岚,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好说好说。”王也抽回手,又打了个哈欠,“行了,不耽误你们叙旧了,我得找个地方补觉去,这山爬得累死道爷了……”
说完,他冲着张修远挥了挥手,提着保温杯,晃晃悠悠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背影看起来萧瑟又……随意。
张修远看着王也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距离上次见面,王也有些不一样了,身上好像多了什么东西。那股气息很淡,并不突兀。若是下山前的他怕是察觉不出来。
“走了。”
张修远收回思绪,招呼了一声还在发呆的张楚岚,转身继续往山上走。
穿过检票口,进入景区内部,喧嚣声更甚。
到处都是举着自拍杆的游客,卖纪念品的摊位一个接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
张修远目光四处搜寻,很快就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发现了冯宝宝的身影。
此时的冯宝宝,正蹲在一个地摊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摊上的一串珠子。
摆摊的是个穿着破旧袈裟的老和尚,满脸褶子,看起来慈眉善目,但那双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却透着一股子精明。
“女施主,我看你骨骼惊奇,面相不凡,这串‘九转乾坤琉璃珠’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啊!”
老和尚唾沫横飞,手里拿着一串看起来像是塑料做的、五颜六色的珠子,在冯宝宝面前晃来晃去。
“这可是贫僧在西天大雷音寺开过光的!戴上它,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还能美容养颜,长生不老!原价九万九千八,今天看你有缘,只要九百九十八!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
冯宝宝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认真地问道:“真的能长生不老迈?”
“出家人不打诳语!”老和尚拍着胸脯保证,“贫僧今年都一百八十岁了,你看我像吗?就是因为戴了这个!”
“哇……”冯宝宝发出一声惊叹,毫不犹豫地从兜里掏出一叠皱皱巴巴的钞票,“那我买了。”
“好勒!女施主大气!”老和尚喜笑颜开,一把抢过钱,生怕冯宝宝反悔似的,飞快地把那串塑料珠子塞进她手里。
站在不远处的张修远:“……”
徐三:“……”
徐四:“……”
张楚岚更是捂住了脸,不忍直视。
“宝儿姐……你平时机智得像个鬼,怎么一到这种时候就……”张楚岚感觉心好累。
那串珠子,明眼人一看就是义乌小商品批发市场两块钱一斤的货色,连塑料毛边都没磨平!
张修远无奈地摇了摇头,迈步走了过去。
老和尚正数钱数得开心,突然感觉眼前一暗,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穿白色道袍、气质出尘的年轻道士正站在自己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老和尚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遇到行家了!
这龙虎山虽然是道教地盘,但他这种江湖骗子平时也没少混进来,一般道士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年轻道士身上的气场……有点吓人啊。
“道……道长……”老和尚结结巴巴地把钱往身后藏,“贫僧……贫僧这是正经生意……”
张修远并没有拆穿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正把那串劣质珠子往脖子上套、一脸美滋滋的冯宝宝。
“宝儿,喜欢吗?”张修远问道。
“喜欢。”冯宝宝用力点了点头,把珠子举起来给张修远看,“他说这个能长生不老,还能美容。”
张修远没有说那是假的。
对于冯宝宝来说,真假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此刻很开心。
在这个充满了算计和阴谋的世界里,能用九百九十八块钱买来一份纯粹的快乐,似乎……也不算亏。
“喜欢就好。”张修远伸出手,帮她把珠子戴正,顺手理了理她乱糟糟的头发,“戴着吧,挺好看的。”
老和尚见状,长舒了一口气,连忙收拾摊子准备跑路:“那啥……贫僧还有事,先走一步,先走一步哈!”
说完,一溜烟钻进人群不见了。
“走吧,上山。”张修远没有理会那个骗子,带着心满意足的冯宝宝,继续朝前走去。
穿过前山的喧嚣,众人终于来到了天师府的大门前。
这里的人更多。
红墙黄瓦,气势恢宏。
而在大门前的一块空地上,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不时传来阵阵惊呼和快门声。
“来来来!大家不要挤!排好队!一个个来!”
“跟老天师合影留念啊!机会难得!不要错过!”
“那位大妈,您的剪刀手摆高一点!对!笑一笑!”
张修远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脚步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他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只见在人群中央,一个身材高大、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正站在那里。
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面色红润。
正是当今异人界的绝顶,龙虎山第六十五代天师,张之维。
此时的老天师,完全没有一点绝顶高手的架子。
他正配合着一位穿着花衬衫的大妈,比着一个极其违和的剪刀手,脸上挂着职业化的慈祥微笑。
“茄子!”
“咔嚓!”
闪光灯亮起,大妈心满意足地走了。
“下一位!”旁边的小道士喊道。
“师傅。”
一道清朗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清晰地传入老天师的耳中。
老天师正准备摆下一个pose的手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游客,精准地落在了站在人群外围的那个白衣青年身上。
张修远迈步上前,走到老天师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道礼。
“弟子张修远,拜见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