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辛堡的雨停了。
看台上的瑞典人已经散去。奥林匹亚球场的草皮被踩成了烂泥塘。
更衣室里只有一种声音。
那是肺部极度缺氧后的拉风箱声。
安东尼奥·卡萨诺瘫在长椅上。那件黑白条纹球衣像抹布一样贴在他身上。全是泥浆。根本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没脱鞋。甚至没力气解开鞋带。
孔蒂站在更衣室中央。手里拿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数据单。
上面全是折线图。
“看看这个。”
孔蒂把单子拍在卡萨诺满是泥点的肚皮上。
卡萨诺眼皮抬了一下。没动。
“十一公里。”孔蒂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哪怕是戴维斯当年在我身边踢球。也就这个数。”
卡萨诺哼了一声。伸手把脸上的泥抹掉。
“我要死了。”
“死不了。”
孔蒂转身。把另一瓶水扔过去。
“死了我就把你埋在维诺沃的球门
周围的队友都在笑。帕拉迪诺正在冰敷膝盖。皮耶罗在整理护腿板。
气氛变了。
之前那种紧绷到要断裂的弦。松了。
卡萨诺抓起水瓶。灌了一口。
“教练。”
“说。”
“下场比赛我不跑这么多了。”卡萨诺揉着大腿肌肉。“我的天赋是用来过人的。不是用来当马拉松选手的。”
孔蒂没回头。正在往战术板上擦写字迹。
“只要你能每场进一个。助攻一个。”
孔蒂把板擦扔在桌上。
“你就在中圈睡觉我都给你铺床。”
……
新闻发布会厅。
闪光灯把孔蒂的脸照得惨白。
台下坐满了瑞典和意大利的记者。所有人的问题都集中在那个人身上。
那个坏小子。
“孔蒂先生。”都灵体育报的记者站起来。“上半场的卡萨诺是灾难。下半场他是天才。您怎么评价这种分裂？”
孔蒂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
他看着台下。
“这就是卡萨诺。”
孔蒂双手撑在桌子上。
“他脑子里住着个魔鬼。那是他的性格。懒散。暴躁。”
“但他脚下住着个天使。”
孔蒂顿了一下。
“当魔鬼和天使达成协议的时候。他就是上帝。”
台下一片快门声。
这句话明天会出现在所有意大利报纸的头版。
“那关于他在更衣室的问题……”
“没有问题。”孔蒂打断了记者的提问。“我的更衣室里只有一种人。想赢的人。”
“只要想赢。哪怕是个混蛋。也是我的混蛋。”
孔蒂站起身。没再给记者提问的机会。直接走人。
……
球员通道。
光线有点暗。大巴车就在外面等着。引擎轰鸣。
亨里克·拉尔森靠在墙边。
这位瑞典老将穿着训练服。手里拎着一件绿色的赫尔辛堡球衣。
皮耶罗背着包走出来。
两人对视。
没有太多客套。
皮耶罗放下包。脱下自己那件备用的干爽球衣。
拉尔森递过自己的。
“谢了。”拉尔森说。
“是我该谢谢你。”皮耶罗接过球衣。搭在肩膀上。“你给我们的后卫上了一课。”
拉尔森摇摇头。
“老了。”
他指了指通道尽头那些正在打闹的尤文年轻球员。
“你们很快。”
拉尔森看着皮耶罗的眼睛。
“非常快。那种压迫感。”
“让我想起了九十年代。”
皮耶罗愣了一下。
“你是说里皮的那支队伍？”
“是。也不是。”拉尔森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里皮的队伍很强。但你们这支。更凶。”
“那种饥饿感。”拉尔森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在场上能感觉到。你们像是一群没吃饱的狼。”
“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效果。”
“祝你们好运。”拉尔森伸出手。“欧战见。”
“欧战见。”
两只手握在一起。
……
回程的专机。
机舱里很安静。大部分球员都睡了。
李明峰坐在前舱。阅读灯亮着。
桌上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咖啡。还有一叠厚厚的文件。
卡特琳娜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欧足联官网更新了。”
卡特琳娜划动屏幕。
“小组赛三战全胜。积九分。我们已经锁定出线名额了。”
李明峰点点头。没抬头。
“意料之中。”
他手里的笔在文件上划了一道线。
“只要孔蒂不犯浑。这套阵容在意甲和欧联杯就是降维打击。”
卡特琳娜放下平板。
“还有个好消息。”
“说。”
“法国那边传来的。”
卡特琳娜从包里拿出一份复印件。是《队报》的最新一期封面。
并不是什么独家爆料。而是一份道歉声明。虽然字很小。放在角落里。
“这一周。《队报》的销量跌了百分之十五。”
卡特琳娜语气里带着一丝快意。
“他们的公信力崩了。球迷不傻。没人喜欢看编造的故事。尤其是被当事人拿着证据打脸的故事。”
“迪乌夫呢？”李明峰问。
“快完了。”
“马赛董事会昨晚开了紧急会议。有人质疑迪乌夫在转会市场上的违规操作。还有他在媒体面前的口无遮拦。”
卡特琳娜冷笑一声。
“墙倒众人推。他在法国足坛得罪的人不少。现在都在踩他。”
“里贝里的那个前经纪人也跑了。据说在接受税务调查。”
李明峰合上文件夹。
“斩草除根。”
他端起凉咖啡喝了一口。
“让我们的法务团队继续盯着。别让迪乌夫翻身。我要让他连去法丙当球探的资格都没有。”
“明白。”
卡特琳娜记下。
机舱里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空调的出风声。
李明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还有事？”
他感觉到卡特琳娜的目光还在他身上。
“有。”
卡特琳娜把一份新的报告推过来。
封面印着那个著名的钩子标志。
耐克。
“哈里森发来的紧急邮件。”
李明峰眉头皱了一下。
“还没签？”
“我记得上周就说谈妥了。一年一千五百万欧元。加奖金。这个价格很公道。”
“他们反悔了？”
“没反悔。但在拖。”
卡特琳娜指着报告上的时间线。
“法务审核拖了三天。合同细节修改拖了四天。今天哈里森去催。他们说还要总部的财务审批。”
“这就是在耍流氓。”
李明峰把报告拿起来。快速扫视。
“哈里森怎么说？”
“他觉得不对劲。”卡特琳娜神色凝重。“耐克的态度变得太快了。一个月前他们还追着我们要签约。生怕阿迪达斯抢走。”
“现在我们成绩这么好。品牌价值每天都在涨。他们反而不急了。”
李明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一下。两下。
“事出反常必有妖。”
“查了竞品吗？”
“查了。阿迪达斯最近没动作。彪马也没钱。”
李明峰闭上眼。脑子里过着欧洲足坛最近的大新闻。
耐克。赞助商。豪门。
突然。他睁开眼。
“曼联。”
李明峰吐出一个词。
卡特琳娜愣了一下。
“曼联？”
“去查曼联和耐克的合同什么时候到期。”
卡特琳娜立刻在键盘上敲击。
屏幕蓝光映着她的脸。
几秒钟后。她停手。
“明年夏天。”
“那就是现在。”
李明峰笑了一声。很冷。
“现在的曼联是欧洲红魔。C罗、鲁尼。那是耐克的头牌。他们想要一份史无前例的大合同。”
“耐克不想给那么多。”
“所以他们找到了我们。”
李明峰把那份耐克的报告扔回桌上。
“我们是备胎。”
“或者是筹码。”
卡特琳娜反应很快。脸色沉了下来。
“你是说。耐克在假装和我们谈。甚至把价格抬高。就是为了拿着我们的合同草案去压曼联？”
“对。”
李明峰靠在椅背上。
“他们会拿着我们的合同去找格雷泽家族。说：‘看。尤文图斯复兴了。意大利市场很大。我们不是非要曼联不可。如果不降价。我们就把预算给尤文。’”
“等曼联那边慌了。降价签约。”
“耐克就会随便找个理由。比如我们的过去。比如意甲的环境。把我们的合同作废。或者压到一个极低的价格。”
卡特琳娜咬着嘴唇。
“这群吸血鬼。”
“那我们怎么办？哈里森还在等指示。”
李明峰看着窗外。
飞机正在穿过云层。颠簸了一下。
“被人当枪使的感觉很不爽。”
李明峰解开安全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既然他们想玩博弈。”
“那我们就给这把火加点油。”
他转过身。看着卡特琳娜。
“告诉哈里森。明天早上直接发个公告。”
“公告？”
“对。官方公告。”
李明峰嘴角上扬。
“就说尤文图斯因为商业战略调整。决定暂停与耐克的一切谈判。”
卡特琳娜瞪大眼睛。
“那不是真崩了？”
“不会崩。”
李明峰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耐克在利用我们压曼联。那我们就反过来。”
“我们不但要停掉谈判。还要高调宣布。”
“然后。”
李明峰晃了晃杯子。
“给阿迪达斯的德国总部发函。”
“还有美国的新百伦。日本的亚瑟士。”
“告诉他们。尤文图斯的胸前广告位。现在开始竞拍。”
“底价。”
李明峰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万。”
“李……”卡特琳娜有些迟疑。“这可是两千万。耐克给的一千五百万已经是意甲顶薪了。这会不会把人都吓跑？”
“现在的尤文图斯值这个价。”
李明峰走回座位。
“而且。”
“耐克不敢赌。”
“如果他们真的失去了曼联。又错过了我们。那他们在欧洲足球版图上就会出现巨大的真空。”
“那时候。急的就是他们了。”
李明峰把杯子放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叫以退为进。”
“给哈里森打电话。让他把这潭水搅浑。”
“越浑越好。”
卡特琳娜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在那一瞬间。她觉得李明峰比场上的孔蒂还要疯。
“好。我这就联系。”
卡特琳娜拿起卫星电话。
李明峰重新拿起那份球员报告。
在那张密密麻麻的名单
一个瘦弱的埃及少年。站在黄沙漫天的球场上。笑得很羞涩。
脚下踩着一个破旧的足球。
穆罕默德·萨拉赫。
李明峰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划过。
“这边是博弈。那边是掠夺。”
他低声自语。
“这才是足球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