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顺城郊。
废品收购站大门紧闭。
赵科严换了一身皱巴巴的蓝色工装,领口歪着,袖口蹭满了黑油。
他蹲在废品站后墙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歪着头看铁门。
一个满脸横肉的看门汉子走过来,隔着铁栅栏踢了一脚。
干什么的。
赵科严斜了汉子一眼,从兜里掏出一截指头粗的精轧螺纹钢。
这东西在太阳下晃了一下。
找刘老三。
看门汉子盯着那截钢筋,眼皮跳了跳,转头朝院里喊了一声。
三哥,有人找。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科严大摇大摆往里走,肩膀一晃一晃。
院子里堆满了废铁,几个汉子正拎着大锤砸报废车架。
刘老三坐在遮阳伞
哪来的。
刘老三没起身,手里把玩着两个铁球。
赵科严把那截螺纹钢扔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
五处的。
刘老三手里的铁球停了,抬头打量赵科严。
你是哪房的。
赵科严冷笑一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两条腿架在桌上。
别管哪房,我有大货,你吃得下吗。
刘老三眯着眼,没说话。
赵科严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凑。
转体桥要用的特种钢,成捆的,还没开封。
刘老三手里的铁球又转了起来。
那是公家的命根子,你敢动。
赵科严拍了拍胸口,一脸横气。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就说要不要。
刘老三盯着赵科严看了半分钟,突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他站起身,朝屋后指了指。
跟我来。
赵科严跟在后面,手悄悄摸了一下衣领上的扣子。
那是陈远桥给他的微型相机。
两人穿过一排低矮的砖房,来到一个盖着石灰板的井口前。
刘老三掀开石灰板,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下去看看。
赵科严没犹豫,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底下是一段人工修整过的斜坡,连着天然的溶洞。
手电筒光一晃,两边全是码放整齐的钢筋。
那是五处的标记。
赵科严一边走,一边装作看货,相机对着钢筋堆连续抓拍。
刘老三在后面跟着,声音在溶洞里回荡。
这地方直通你们工地料场
不用车,不用马,神不知鬼不觉。
赵科严摸了摸钢筋,点了点头。
路子野。
他指着溶洞深处的一道铁门。
那是出口。
刘老三一脸得意。
翻过那座山就是省道,车就在那等着。
赵科严心里记下了位置,转过身。
行,晚上我让人送货过来。
两人回到地面。
刘老三拍了拍赵科严的肩膀。
兄弟,成了之后,少不了你的。
赵科严笑了笑,转身走出大门。
刚转过街角,他闪进一条胡同,从怀里掏出对讲机。
陈哥,摸清了。
地下仓库在废品站后院,溶洞出口在后山半坡。
陈远桥的声音很稳。
收到。
此时,五处指挥所内。
陈远桥放下话筒,看向旁边的带队警察。
张队,可以动了。
几十名公安干警和五处保卫科的人已经集合完毕。
陈远桥指着地图。
张队带人堵后山出口。
我和郑主任带人正面突击。
郑显坤拎着一根撬棍,脸色发青。
这帮蛀虫,今天非把他们连根拔了。
凌晨三点。
废品站后山。
几辆解放大卡车停在省道边,熄了火,没开灯。
溶洞出口的草丛晃动,几个汉子抬着钢筋钻了出来。
快点,最后一批。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站在出口,手里拿着账本。
那是刘大明,原拆迁办主任。
他推了推眼镜,正低头核对数目。
别出声,装车。
就在这时,四周的荒草丛里突然亮起无数手电筒光。
警察,别动。
刘大明吓得账本掉在地上,转身想往洞里钻。
张队一个箭步冲上去,将他按在泥地里。
老实点。
与此同时,废品站大门被一辆推土机直接撞开。
陈远桥带着五处的工人冲了进去。
刘老三正带着人在院里喝酒,被巨大的动静惊得跳了起来。
谁。
郑显坤冲在最前面,撬棍指着刘老三。
刘老三,你的事发了。
刘老三抄起一把菜刀,还没冲过来,就被保卫科的人用防暴叉顶在了墙上。
院子里乱成一片。
躲在砖房里的几个同伙想跑,被陈远桥带人堵在了门口。
陈远桥揪住一个汉子的领子,往地上一掼。
洞口在哪。
汉子吓得浑身发抖,指着后院。
地下仓库里,灯光通明。
警察把一箱箱被切割好的钢筋抬了出来。
刘大明被押进院子,看到陈远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陈工,我就是拿点小钱,主谋是刘老三。
刘老三唾了一口。
刘大明,你分赃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张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搜出来的合同。
别吵了,回局里说。
陈远桥看着堆成山的钢筋,对郑显坤说。
郑主任,清点一下。
郑显坤带着技术员开始过秤。
一共十二吨,全是特种钢。
价值三十多万。
废品站被贴上了封条。
刘老三和刘大明等十几个人被带上了警车。
警笛声划破了安顺的夜空。
第二天上午。
公路公司五处大院。
两辆卡车拉着追回的钢筋开了进来。
工人们围在车边,指指点点。
这就是那帮贼偷的。
陈工真厉害,用几颗黄豆就抓住了贼。
黄文波亲自赶到了两所屯。
他走进指挥所,脸上带着笑。
远桥,好样的。
公司决定,给五处记集体二等功。
你个人,公司报请了省里的治安见义勇为奖。
陈远桥摆了摆手。
奖金发给兄弟们,大家辛苦了。
赵科严站在旁边,胸口挂着一朵红花。
他被评为了治安积极分子。
他摸着红花,嘿嘿直乐。
陈哥,下次还有这种活,记得叫我。
郑显坤拍了他一巴掌。
你还上瘾了。
中午,AS市公安局送来了一面锦旗。
上书:护路先锋,罪恶克星。
陈远桥和张队握了握手。
张队,那帮人招了吗。
张队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拉着陈远桥走到角落。
招了一部分。
刘老三交代,他们偷这些特种钢,不全是卖废铁。
陈远桥皱起眉头。
那是为了什么。
张队压低声音。
他们背后有个买家,专门收这种高强度的锻件。
刘老三说,那人要从钢筋里提炼一种叫钒的稀有金属。
陈远桥心里一沉。
买家是谁。
张队摇了摇头。
刘老三也没见过真面目。
只知道是个翻译,替外国人办事的。
陈远桥看着远处的转体桥工地,手扶在桌沿上。
这事没完。
张队点点头。
我们会继续查。
但这批钢筋,你们暂时不能用了。
陈远桥一愣。
为什么。
张队指着那些被切割过的钢筋。
这些是证物,得等案子结了才能动。
陈远桥急了。
张队,工期不等人。
转体桥要是停工,一天的损失就是几万。
张队叹了口气。
这是规定,我也没办法。
陈远桥走出指挥所,看着空荡荡的料场。
贼抓住了,钢筋追回来了,却不能用。
郑显坤走过来,满脸愁容。
远桥,申城钢厂那边说,下一批货得下个月才能排产。
我们等不起啊。
陈远桥没说话,盯着废品站的方向。
他想起刘老三说的那句话。
提炼稀有金属。
他转身走向宿舍。
费醒正坐在桌前翻资料,看到陈远桥进来,站起身。
陈工,钢筋的事我也听说了。
陈远桥坐下,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一个分子式。
费醒,你懂冶金吗。
费醒摇了摇头。
我学的是土木。
陈远桥把纸推过去。
这种特种钢,钒含量很高。
如果有人想大规模提炼,说明他们手里有相关的技术。
费醒看着纸,一脸困惑。
这跟我们修桥有什么关系。
陈远桥站起身,走到窗边。
有关系。
如果能找到那个买家,就能找到被他们提炼剩下的余料。
那些余料,虽然不能当主筋,但可以用来做球铰的加固。
费醒瞪大了眼睛。
你疯了。
那是废料。
陈远桥转过头,目光坚定。
在工程师眼里,没有废料,只有放错地方的资源。
他穿上外套。
走,去废品站。
费醒愣在原地。
去那干什么。
陈远桥头也不回。
找证据。
两人来到被查封的废品站。
张队给开了绿灯,让他们进去取样。
陈远桥蹲在那个切割钢筋的作坊里,仔细观察地上的粉末。
他用磁铁吸起一团黑色的碎屑,放在手心。
这不是普通的铁屑。
他拿出一个玻璃瓶,把碎屑装进去。
再去溶洞看看。
两人钻进溶洞。
在存放钢筋的空地上,陈远桥发现了一些奇怪的脚印。
脚印很大,花纹很深。
费醒蹲下身看了看。
这是劳保鞋的印子。
陈远桥摇了摇头。
不对。
这是登山靴。
而且是进口的牌子。
他站起身,看着溶洞顶部的岩层。
他们不仅在偷钢筋。
费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没发现什么异常。
他们在干什么。
陈远桥指着岩壁上的一些细小孔洞。
他们在取样。
这地方的岩层里,可能含有某种矿物质。
费醒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这帮人是间谍。
陈远桥没回答,他走出溶洞,看着远处的铁路。
两所屯,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
他回到工地,直接找上了赵科严。
小赵,帮我查个人。
赵科严正擦车呢。
谁。
陈远桥说了一个名字。
刘老三提到的那个翻译。
赵科严停下手里的活,皱起眉头。
陈哥,这可不好查。
安顺跑翻译的多了去了。
陈远桥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黑市看看。
谁最近在大量收购进口的登山装备。
赵科严点点头。
行,交给我。
傍晚。
陈远桥坐在河边,看着落日。
王兴娇打来电话。
远桥,听说你们那出事了。
陈远桥笑了笑。
没事,贼抓住了。
王兴娇声音里透着担心。
我听说钢筋被封存了。
要不要我找我爸帮帮忙。
陈远桥看着河水。
不用。
这事我自己能解决。
王兴娇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小心点。
挂了电话,陈远桥看到远处跑来一个人。
是费醒。
陈工,检测结果出来了。
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那些粉末里,钒的纯度极高。
而且,还发现了一种稀土元素。
陈远桥接过报告,扫了一眼。
果然。
这帮人的目标,不是钢筋,是稀土。
钢筋只是掩护。
他把报告塞进兜里。
走,去见马局长。
铁路局。
马国军看到陈远桥,赶紧站起身。
陈工,抓贼的事我听说了,痛快。
陈远桥没废话,直接把报告拍在桌上。
马局长,两所屯铁路
马国军愣住了。
你说什么。
陈远桥指着报告。
刘老三背后的人,正在利用溶洞非法采矿。
如果不制止,铁路路基迟早会塌。
马国军的脸瞬间白了。
这帮畜生。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陈工,你说怎么办。
陈远桥看着他。
我需要铁路局的勘探队。
我们要查清溶洞的走向,找到他们的老巢。
马国军拿起电话。
我马上安排。
走出铁路局大门,陈远桥看到了赵科严的吉普车。
赵科严从车窗探出头,神色兴奋。
陈哥,查到了。
那个翻译叫周德发。
今晚在蓝孔雀舞厅有场买卖。
陈远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走。
蓝孔雀舞厅。
灯光昏暗,音乐嘈杂。
赵科严带着陈远桥钻进卡座。
陈远桥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领子竖着。
那个。
赵科严朝舞池边的一个胖子努了努嘴。
周德发正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笑得满脸横肉颤动。
他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陈远桥盯着那个箱子。
等他出来。
半小时后,周德发摇摇晃晃走出舞厅。
他钻进一辆黑色的轿车。
跟上。
陈远桥低声说。
赵科严发动吉普,远远地尾随。
轿车开出了市区,朝着两所屯的方向驶去。
陈远桥眉头一皱。
他回工地干什么。
轿车在离工地两公里的一个废弃砖厂停下了。
周德发拎着箱子下了车。
几个穿着冲锋衣的男人迎了上来。
陈远桥趴在草丛里,用望远镜观察。
那是外国人。
他们说的是英语。
陈远桥侧着耳朵听。
他们在谈论矿样的纯度。
其中一个高个子老外指着两所屯的方向。
那里是核心区。
周德发点头哈腰。
放心,那帮修路的被我们搞得焦头烂额。
没人会注意到这里。
陈远桥放下望远镜,眼神变得冰冷。
想在我的地盘挖矿。
他转头看向赵科严。
报警。
顺便通知张队。
我们要来个真正的瓮中捉鳖。
赵科严悄悄退了回去。
陈远桥继续盯着砖厂。
他看到那些人走进了一个地窖。
地窖里隐约传来机器轰鸣的声音。
他在心里计算着时间。
十五分钟后。
警笛声在远处响起。
砖厂里的人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
陈远桥从草丛里站起身,挡在了周德发面前。
周翻译,这么晚了还在加班。
周德发愣住了。
你是谁。
陈远桥笑了笑。
五处,陈远桥。
周德发脸色大变,转身想跑。
陈远桥一个扫堂腿将他放倒。
箱子飞了出去,盖子摔开。
里面全是亮晶晶的矿样。
警察冲了进来。
那几个外国人想反抗,被张队带人迅速制服。
陈远桥走到那个高个子老外面前。
这里不欢迎你们。
老外瞪着眼,嘴里骂着脏话。
张队走过来,看着满地的矿样。
陈工,这次你立了大功。
陈远桥看着那些矿样。
这些能抵我们的钢筋吗。
张队笑了。
这些是国家财产,我们会特事特办。
明天,你们的钢筋就能解封。
陈远桥松了一口气。
他看向远方的工地。
转体桥,终于可以动了。
回到指挥所。
郑显坤和费醒还没睡,正等着消息。
陈远桥推开门。
明天复工。
两人跳了起来。
太好了。
陈远桥坐下,喝了一口凉茶。
但有个条件。
我们要配合省地质队,对工地进行全面勘探。
郑显坤愣了一下。
那会影响工期吗。
陈远桥摇了摇头。
不,这会加快我们的速度。
因为,我们要利用那些溶洞,做桥墩的加固。
他摊开图纸。
两所屯的喀斯特地貌,不再是阻碍。
而是我们的帮手。
这一夜,陈远桥睡得很踏实。
梦里,巨大的转体桥在铁路上空缓缓转动。
严丝合缝。
那是他前世未完成的梦想。
也是今生辉煌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