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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下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着院门方向,声音都在发抖:“外头……外头来了好几十号人,全是岛上各家的公子少爷,以方家为首,乌泱泱地堵在谢府大门外头,嚷嚷着要……要处死外来者!”
石桌旁的三个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顾茫端着水碗的手微微一滞,目光沉了下去。
顾子峰夹菜的手悬在半空,眉头拧了起来。许少白则是直接站了起来:“处死?他们疯了吧?”
“没疯!”下人急得跺脚,“方家家主方知遇的堂弟方知远带头,说外来者留在岛上就是祸害,谁知道会不会引来外面的追兵,会不会把无名岛的位置泄露出去!现在外头群情激愤,谢二爷正在门口拦着,但根本拦不住,那些人已经快把大门撞开了!”
“呵,闹得倒是挺大。”
一声冷笑,顾茫放下水碗,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淡淡的:“走吧,去看看。”
墙根底下的阿北也动了。
他松开抱在胸前的手,面无表情地走过来,站到了顾茫的另一侧,什么话都没说,但那副架势已经说明了一切。
许少白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是一跺脚脚:“行行行,去就去!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四个人走出院子的时候,谢府大门外的喧嚣声已经震天响。
谢府大门外,黑压压地站了几十号人。
为首的方知远一身锦袍,面色铁青,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世家子弟,个个义愤填膺,手里有的握着剑,有的拎着棍棒,还有的干脆从路边捡了块砖头攥在手里,那架势不像来讨说法的,倒像是来抄家的。
谢二爷谢鹤唳站在大门正中央,张开双臂拦着众人,额头上全是汗,嗓子已经喊哑了:“诸位!诸位冷静!听我说一句——”
“还有什么好说的!”方知远一步上前,声音洪亮如钟,“谢二爷,你谢家藏匿外来者,已经整整三天!这三天里,岛上多少人心惶惶你知道吗?谁知道那个外来者是什么来路?谁知道她身上有没有带着追踪的印记?万一她把无名岛的位置泄露出去,我们全岛几百口人,一个都跑不掉!”
“对!跑不掉!”
“外来者必须死!”
“谢家包庇外来者,是不是想跟外来者勾结?谢家是不是已经背叛无名岛了?”
谢鹤唳被这一连串的质问逼得连连后退,后背已经贴上了大门门板。他这两天已经去找过兄长三次,每一次都是无功而返。
兄长执意要把那个叫顾茫的姑娘藏在府里,任凭他怎么劝都不肯松口。
他实在想不通,兄长一向沉稳持重,怎么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外来者做到这个地步?
“我谢家绝无背叛之意!”谢鹤唳咬着牙喊回去,“那位姑娘虽然是从外面来的,但她到岛上之后从未做过任何危害大家的事,反而在医药堂帮忙救治了不少病人!这一点,诸位心里应该清楚!”
人群里有人迟疑了。
确实,顾茫进了医药堂之后,一手医术确实帮了不少人。
有个老伯的风湿老毛病被她几针扎好了,有个孩子的烧热被她一副药就退了。
还有贺夫人的腿,也是她治好的,这些事岛上的人都知道。
方知远见身后的人开始动摇,脸色更加难看,正要再开口,忽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让开。”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方知遇从人群中走出来,她面色冰冷,手里牵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一件宽大的斗篷,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委屈,像是受了天大的苦。
方知遇走到最前面,松开那人的手,转身面对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诸位,方才谢二爷说,那个外来者没有害过人,还救了不少人。那我请问——”她伸手,一把掀开那人头上的斗篷帽子,“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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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篷落下。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站在那里的,是方如意。
曾经岛上最漂亮的姑娘方如意,此刻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往外蔓延,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整张脸扭曲变形,狰狞可怖,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方如意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淌下来,声音哽咽:“是她……是那个外来者害的……她往我脸上泼了一种液体……我的脸就变成这样了……”
方如意那张脸暴露在众人眼前的一瞬间,整个谢府大门前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汹涌的愤怒。
“天哪!方小姐的脸……”
“这哪里还是人脸!分明是被毁了容!”
“外来者果然歹毒!我就说她怎么可能好心救人,原来是拿我们岛上的人试药!”
“处死她!处死她!”
群情激愤如沸水翻腾,几十号人同时往前涌,谢鹤唳一个人根本拦不住,被推得踉跄了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方知远趁机上前一步,振臂高呼:“诸位都看到了!这就是那个外来者干的好事!如意妹妹是我们岛上最善良的姑娘,她不过是在医药堂给那个外来者打了几天下手,结果呢?结果就被害成了这副模样!今天不把那个外来者交出来,我们方家绝不罢休!”
“不罢休!”
“谢家交人!”
“不交人就砸门!”
人群像一锅烧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愤怒的气泡。有人已经开始捡地上的石子往谢府大门上砸,噼里啪啦的声音像雨点一样密集。
谢鹤唳被两个家丁护着退到门内,脸色白得像纸,额头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院子,咬了咬牙,对身边的老管家低声说:“去……去请大哥。”
老管家刚要转身,身后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喧闹的湖面,所有人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顿了一下。
谢鹤唳回头,愣住了。
门内,一把轮椅缓缓驶出。
轮椅上坐着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面容清瘦,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大病初愈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是一盏在风里烧了很久的灯,明明灭灭,却始终没有熄灭。
谢渊。
谢鹤唳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有多久没有见过兄长出现在人前了?
自从三年前那场意外之后,兄长的双腿彻底废了,他就把自己关在院子里,不见任何人,连他这个亲弟弟都很少能见到他的面。
这三年来,谢府上下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个事实。
谢家大公子谢渊,已经废了。
可今天,他出来了。
这是第二次。
两次,都是为了同一个人。
谢鹤唳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兄长那张苍白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