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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7章 急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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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远的舰队走了三天,风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地停,是猛地停,像有人把开关关了。

    帆垂下来,耷拉着,一点风都没有。

    海面平得像一块蓝绸子,船不走了,漂着,像一片落叶。

    桅杆上的旗垂着,像睡着了。

    水手们站在甲板上,望着那片死寂的海。

    有人骂了一句,有人蹲下来,有人望着北方,不说话。

    陈远站在舰首,望着北方。

    天很蓝,云很白,远处有海鸥在飞,叫得很欢。

    他攥着栏杆,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木头里,抠出一道道印子。

    “传令。桨手轮班,全速前进。”

    桨手舱在底舱,又闷又热,空气里全是汗味和铁锈味。

    舱顶很低,人站着要弯腰,头几乎碰到木板。

    油灯挂在柱子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舱壁上,像一群鬼。

    桨手们光着膀子,坐在桨位上,桨柄磨得发亮,握上去滑溜溜的。

    有人把破布缠在手上,防滑,布条被汗浸透了,湿漉漉的。

    一声令下,桨入水,划,起,入水,划,起。

    船动了,很慢,像一头老牛在拉犁。

    桨手们喘着粗气,汗珠子砸在木板上,啪啪响。

    船身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桨声齐了,船速提了一点点。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有人开始吐血。

    不是咳出来的,是累的。

    肺像要炸了,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他咽了一下,没咽下去,又涌上来。

    他张开嘴,血喷在桨柄上,红得刺眼。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也红了。

    他没停,继续划。

    桨入水,划,起。

    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木板上,嗒嗒嗒。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桨声没停。

    又划了几桨,他的头一歪,昏过去了。

    手还握着桨,身子趴在桨位上,脸贴着血糊糊的桨柄。

    旁边的人把他拖开,拖到舱壁旁边,让他靠着。

    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紫,胸口还在起伏,很慢,像随时会停。

    拖他的人没有多看一眼,转身坐到他空出的桨位上,接过桨,继续划。

    桨入水,划,起。

    船没慢。

    昏过去的人被抬上甲板。

    阳光刺眼,他闭着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他躺在那里,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手还攥着,像握着桨。

    医官蹲下来,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站起来,摇了摇头。

    没人说话。

    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有人攥紧拳头。

    风还是没来。

    陈远走进桨手舱。

    舱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晃,人影也跟着晃。

    桨手们看见他,愣了一下。

    有人要站起来,他按住那人的肩。

    手很有力,那人没站起来。

    陈远没有站在高处,没有用扩音器,没有说长篇大论。

    他跪下去。

    膝盖磕在木板上,咚的一声。

    很响,每个人都听见了。

    “兄弟们,朕的家眷危在旦夕!朕求你们了,不要放弃啊!”

    桨手们愣住。

    有人手里的桨停了,船慢了一下,又划起来。

    有人张着嘴,忘了闭上。

    有人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像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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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老兵先反应过来。

    他抹了一把脸,把泪和汗一起抹掉,攥紧桨柄,吼了一声:

    “为了陛下,我们拼了!”

    桨入水,比之前更深。

    划,比之前更用力。

    起,桨带起的水花溅了他一身。

    船猛地往前一窜。

    更多的人跟着吼:“拼了!”“拼了!”

    桨声齐了,船速提起来了,船头像刀,劈开海水。

    船身两侧翻起白浪,哗哗的,像在唱歌。

    一个桨手倒下去了。

    他趴在桨位上,手还握着桨,眼睛闭着,嘴角有血。

    旁边的人推他,不动了。

    喊他,不应。

    把他抬起来的时候,他的手还攥着桨,掰不开。

    一个老兵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掰他的手指,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每掰一根,都能听到关节咔嗒响。

    掰完了,手还弯着,像还握着桨。

    老兵把他的手掌合上,放在他胸口。

    他站起来,坐到那个空出的桨位上,接过桨,桨柄上还有刚才那个人的血,温的。

    他攥紧,桨入水,划,起。

    船没停。

    舰舱里,孙尚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被子被她踢到一边,枕头被她推到床尾。

    她闭着眼,眼前总是浮现云岚的脸。

    不是平时那张温柔的脸,是苍白的,是满脸血污的,是站在城头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

    云岚向她伸手,手指是红的,指甲缝里有血。

    她的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听不见。

    孙尚香想抓住那只手,怎么也抓不住,手穿过了那只手,像穿过一团雾。

    她猛地睁开眼。

    满头冷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她坐起来,大口喘气,心跳得像擂鼓,咚咚咚,砸得胸口疼。

    她摸索着推醒陈远。

    “陛下,我们得再快点。”

    陈远睁开眼,看见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手在抖。

    他坐起来,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握着一块冰。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

    孙尚香摇头。“我梦见云岚姐姐了……她好像不太好。”

    陈远看着她,没再问。

    他起身,穿上外袍,系好腰带,走出舱室。

    孙尚香坐在榻上,攥着被子,望着他的背影。

    舱门关上了,她低下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滴在被子上,一滴,两滴,三滴。

    她没擦。

    她没说的是,梦里云岚对她说了一句话——“告诉陛下,我不后悔。”

    那句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

    她不知道云岚为什么不后悔。

    是后悔嫁给他?还是后悔守那座城?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想。

    陈远站在甲板上,望着北方。

    海很黑,天也很黑,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像谁把一把米撒在了黑布上。

    风吹过来,很凉,带着海水的咸味。

    风来了,但很小,只够把旗吹起来,吹不动帆。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栏杆。

    “传令。全速前进。”

    他的声音很轻,但传令兵听见了。

    号角响了,低沉,悠长,在夜空中回荡。

    桨手舱里,桨声更急了,像暴雨打在屋顶上。

    船往北走,一直往北。

    桨声像心跳,一下一下的,不肯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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