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陈远的舰队走了三天,风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地停,是猛地停,像有人把开关关了。
帆垂下来,耷拉着,一点风都没有。
海面平得像一块蓝绸子,船不走了,漂着,像一片落叶。
桅杆上的旗垂着,像睡着了。
水手们站在甲板上,望着那片死寂的海。
有人骂了一句,有人蹲下来,有人望着北方,不说话。
陈远站在舰首,望着北方。
天很蓝,云很白,远处有海鸥在飞,叫得很欢。
他攥着栏杆,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木头里,抠出一道道印子。
“传令。桨手轮班,全速前进。”
桨手舱在底舱,又闷又热,空气里全是汗味和铁锈味。
舱顶很低,人站着要弯腰,头几乎碰到木板。
油灯挂在柱子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舱壁上,像一群鬼。
桨手们光着膀子,坐在桨位上,桨柄磨得发亮,握上去滑溜溜的。
有人把破布缠在手上,防滑,布条被汗浸透了,湿漉漉的。
一声令下,桨入水,划,起,入水,划,起。
船动了,很慢,像一头老牛在拉犁。
桨手们喘着粗气,汗珠子砸在木板上,啪啪响。
船身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桨声齐了,船速提了一点点。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有人开始吐血。
不是咳出来的,是累的。
肺像要炸了,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他咽了一下,没咽下去,又涌上来。
他张开嘴,血喷在桨柄上,红得刺眼。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也红了。
他没停,继续划。
桨入水,划,起。
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木板上,嗒嗒嗒。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桨声没停。
又划了几桨,他的头一歪,昏过去了。
手还握着桨,身子趴在桨位上,脸贴着血糊糊的桨柄。
旁边的人把他拖开,拖到舱壁旁边,让他靠着。
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紫,胸口还在起伏,很慢,像随时会停。
拖他的人没有多看一眼,转身坐到他空出的桨位上,接过桨,继续划。
桨入水,划,起。
船没慢。
昏过去的人被抬上甲板。
阳光刺眼,他闭着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他躺在那里,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手还攥着,像握着桨。
医官蹲下来,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站起来,摇了摇头。
没人说话。
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有人攥紧拳头。
风还是没来。
陈远走进桨手舱。
舱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晃,人影也跟着晃。
桨手们看见他,愣了一下。
有人要站起来,他按住那人的肩。
手很有力,那人没站起来。
陈远没有站在高处,没有用扩音器,没有说长篇大论。
他跪下去。
膝盖磕在木板上,咚的一声。
很响,每个人都听见了。
“兄弟们,朕的家眷危在旦夕!朕求你们了,不要放弃啊!”
桨手们愣住。
有人手里的桨停了,船慢了一下,又划起来。
有人张着嘴,忘了闭上。
有人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像泉眼。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一个老兵先反应过来。
他抹了一把脸,把泪和汗一起抹掉,攥紧桨柄,吼了一声:
“为了陛下,我们拼了!”
桨入水,比之前更深。
划,比之前更用力。
起,桨带起的水花溅了他一身。
船猛地往前一窜。
更多的人跟着吼:“拼了!”“拼了!”
桨声齐了,船速提起来了,船头像刀,劈开海水。
船身两侧翻起白浪,哗哗的,像在唱歌。
一个桨手倒下去了。
他趴在桨位上,手还握着桨,眼睛闭着,嘴角有血。
旁边的人推他,不动了。
喊他,不应。
把他抬起来的时候,他的手还攥着桨,掰不开。
一个老兵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掰他的手指,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每掰一根,都能听到关节咔嗒响。
掰完了,手还弯着,像还握着桨。
老兵把他的手掌合上,放在他胸口。
他站起来,坐到那个空出的桨位上,接过桨,桨柄上还有刚才那个人的血,温的。
他攥紧,桨入水,划,起。
船没停。
舰舱里,孙尚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被子被她踢到一边,枕头被她推到床尾。
她闭着眼,眼前总是浮现云岚的脸。
不是平时那张温柔的脸,是苍白的,是满脸血污的,是站在城头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
云岚向她伸手,手指是红的,指甲缝里有血。
她的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听不见。
孙尚香想抓住那只手,怎么也抓不住,手穿过了那只手,像穿过一团雾。
她猛地睁开眼。
满头冷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她坐起来,大口喘气,心跳得像擂鼓,咚咚咚,砸得胸口疼。
她摸索着推醒陈远。
“陛下,我们得再快点。”
陈远睁开眼,看见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手在抖。
他坐起来,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握着一块冰。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
孙尚香摇头。“我梦见云岚姐姐了……她好像不太好。”
陈远看着她,没再问。
他起身,穿上外袍,系好腰带,走出舱室。
孙尚香坐在榻上,攥着被子,望着他的背影。
舱门关上了,她低下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滴在被子上,一滴,两滴,三滴。
她没擦。
她没说的是,梦里云岚对她说了一句话——“告诉陛下,我不后悔。”
那句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
她不知道云岚为什么不后悔。
是后悔嫁给他?还是后悔守那座城?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想。
陈远站在甲板上,望着北方。
海很黑,天也很黑,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像谁把一把米撒在了黑布上。
风吹过来,很凉,带着海水的咸味。
风来了,但很小,只够把旗吹起来,吹不动帆。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栏杆。
“传令。全速前进。”
他的声音很轻,但传令兵听见了。
号角响了,低沉,悠长,在夜空中回荡。
桨手舱里,桨声更急了,像暴雨打在屋顶上。
船往北走,一直往北。
桨声像心跳,一下一下的,不肯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