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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牧坐在帅帐里,面前的沙盘上插满了小旗。
红旗是他自己的,蓝旗是希望镇的守军。
红旗多,蓝旗少,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群蚂蚁围着一条死虫子。
他盯着沙盘,手指点着希望镇的北角。
那里城墙最薄,守军最少,攻了三天,死了两千多人,没攻下来。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敲了两下,嗒嗒,像啄木鸟。
他收回手,端起茶碗。
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放下。
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挖地道。”他顿了顿,手指又点回北角,“从北角挖,挖到城里。里应外合。”
副将站在旁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说:
“神尊,赵子龙用兵老道,只怕……”
林牧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像刀子,像冰碴子。
副将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只怕什么?”
林牧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副将的后背全湿了。
副将跪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末将多嘴,末将该死。”
林牧没再看他。
他转过头,望着帐外。
帐帘掀着,能看见远处的希望镇城墙,灰扑扑的,城头飘着玄龙旗。
他盯着那面旗,盯了很久。
“传令。今夜开挖,两天时间,我要看到地道通到城里。”
副将磕了个头,爬起来,倒退着走出帅帐。
林牧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茶还是凉的,他没皱眉。
帐外,风从北边吹过来,很凉,带着血腥味。
……
城外土堆一夜之间高了半丈。
赵云站在城头,举着望远镜,盯着那片新土看了很久。
土色是新的,黄的,跟旁边的旧土不一样。
位置在城墙北角,正是最薄弱的地方。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
“拿瓮来。”
士兵抬来几只陶瓮,口朝下,埋在地上。
赵云蹲下,耳朵贴着瓮底。
瓮是空的,声音传得远。
他闭着眼,听了很久。
地下有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挖土,铁锹碰石头,铛铛响。
他站起来,冷笑一声。
“雕虫小技。给我灌水,往低处灌。”
士兵们抬着水桶,往地道方向灌水。
水从城外流进地道,地道里传来惊呼声、咳嗽声、骂娘声。
土开始松了,头顶的泥块往下掉。
有人喊“塌了”,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地道塌了。
上面的土整块整块地砸下去,把里面的人活埋了。
几百个敌兵,一个都没跑出来。
林牧站在高坡上,望着那些从土里伸出来的手,手指还在抽搐,很快不动了。
他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道:“赵云怎么什么都知道?”
副将小心翼翼地说道:
“神尊,听说赵云早年学过兵法,恐怕对攻城地道战术了如指掌……”
林牧没说话。
他转身走下山坡,靴子踩在枯草上,沙沙响。
城墙上,炮火又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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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副将邓芝蹲在垛口后面,左腿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把靴子都浸湿了。
他不管,眼睛盯着城外那片敌潮。
一个少年兵从旁边跑过去,抱着弹药箱,箱子很沉,压得他胳膊发抖。
一枚炮弹落在他身后,气浪把他掀飞,摔在地上,弹药箱滚出去老远。
邓芝冲过去,一把拽起少年兵,拖到垛口后面。
又一枚炮弹落下来,更近。
邓芝扑在少年兵身上,用身体护住他。
气浪把他掀翻,他摔在地上,左腿咔嚓一声,骨头断了,肋骨也断了几根,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少年兵爬起来,看见邓芝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
“将军!将军你受伤了!”他的声音变了调。
邓芝推开他,撑着站起来。
腿站不直,靠着墙,用刀杵着地。
“哭什么?老子还没死!”他吼了一声,“抬我到城墙下。”
士兵们抬着他,放到城墙根下。
他靠在那里,望着城头,望着那些还在战斗的士兵。
“左翼,再加一队人!右翼,滚木别停!”
他的声音从城墙下传上去,断断续续的,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关林冲过来,跪在他身边,撕开他的裤腿。
伤口露出来,骨头断了,白花花的,肉翻着,血往外涌。
关林的手在抖,邓芝按住他的手。
“尽管包。”
关林咬着牙,用木板夹住断腿,用绷带缠紧。
邓芝疼得满头大汗,牙咬得咯咯响,一声没吭。
关林包完了,抬头看他,眼眶红了。
邓芝没看他,他看着那个少年兵。
少年兵蹲在旁边,满脸是泪。
“你过来。”邓芝喊他。
少年兵爬过来,跪在他面前。
邓芝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一定要活着回去,替我看看我那八十岁的老娘。”
少年兵哭着点头,说不出话。
邓芝收回手,闭上眼睛。
“去吧,别在这儿哭丧。”
……
城内,粮草只够三日了。
云岚站在粮仓前,望着那些空了的麻袋,沉默了很久。
“杀马。”她说道。
赵云愣住。“娘娘,战马……”
“人活着,马可以再养。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云岚的声音很平静。
士兵们牵着马,走到空地上。
有人抱着马的脖子,脸埋在鬃毛里,哭了。
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用头蹭着主人的脸,喷着热气。
有人跪在马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一刀捅进马的心脏。
马跪下去,倒下去,眼睛还睁着,望着主人。
百姓们听到军中缺粮的消息,纷纷从巷子里涌出来。
有人端着米,有人拿着面,有人提着菜,有人抱着鸡。
一个老人,背都直不起来了,拄着拐杖,手里端着一个破碗,碗里是半碗米。
他走到云岚面前,把碗举过头顶。
“娘娘,我只有这些了……”
云岚看着他,看着他佝偻的背,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手里那只破碗。
她跪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声音很脆。
“乡亲们,云岚铭记大恩。”
百姓跟着跪下去,黑压压一片,从粮仓门口一直跪到巷子尽头。
一个老兵喊:“娘娘,我们生是开元人,死是开元鬼!”
更多的人跟着喊,声音从巷子里涌出来,从窗户里涌出来,从门缝里涌出来,像潮水。
云岚跪在那里,低着头,眼泪流下来。
风吹过来,很凉,带着烟火味,也带着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