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整个废墟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陈远摇了摇头。
“让他来,朕不怕他。”他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司马昭盯着他,盯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忽然猛地一挣,绳子崩断了。
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挣断的,那根绳子是牛皮拧的,能吊起一匹马。
但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肌肉鼓得像要炸开。
绳子在他身上勒出一道道血痕,皮开肉绽,骨头都露出来了。
但他挣断了。
那只垂在身侧的机械臂,忽然动了。
齿轮咔咔响,油管里最后一点液压油喷出来,五指握着一柄匕首,刺向陈远的心口!
“陛下——!”
孙尚香的剑比声音更快。
定海剑出鞘,剑光如雪。
一剑斩断那只机械臂。
钢铁断裂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枯枝。
机械臂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五指还握着匕首,落在地上,滚了几滚,不动了。
孙尚香的第二剑更快。
剑锋划过司马昭的咽喉,很轻,像风。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在月光下是黑色的,顺着脖子往下流,流进衣领里,流在石板上。
司马昭瞪大眼睛。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血线,看着那只断臂,看着站在面前的孙尚香。
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风穿过破洞。
血沫从嘴角涌出来,越来越多,堵住了他所有的话。
他缓缓倒下。
脸朝上,眼睛还睁着,望着那片月光。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教堂的尖顶上。
远处,台伯河的水声隐隐约约。
他似乎听到了,父亲司马懿和大哥司马师在对他呼唤。
然后,他彻底不动了。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很凉。
孙尚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剑已入鞘,手还握在剑柄上,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她盯着地上那具尸体,盯了很久。
月光照在司马昭脸上,那张脸白得像蜡,眼睛还睁着,望着天。
嘴巴微微张着,像有话没说完。
她想起火山口,他站在飞艇上,俯视着她。
她握着断剑跪在废墟里,仰头望着他,恨得浑身发抖。
她想起江户湾,他站在船头,笑着对她说“孙夫人,下次见面,你不会再有机会了”。
她想起南洋雨林,那些死在瘴气里的弟兄,那些被毒虫咬死的姐妹,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都是因为他。
孙尚香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恨了太久。
报仇,报仇,报仇。
从火山口到江户湾,从南洋到欧洲,她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现在仇报了,她站在这里,看着司马昭的尸体,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
陈远走过来,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孙尚香僵了一下。
他抱得很紧,掌心贴着她后背,很暖。
“朕在。”他柔声说道。
就两个字,孙尚香的眼泪唰地流下来。
云岚走过来,站在她身侧,轻轻握住她的手。
“妹妹,没事了。”
声音很柔,像小时候娘亲哄她睡觉。
华姝站在她另一边,把一块糖塞进她手里。
“吃了吧,能安神。”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加了蜂蜜,特别甜。”
孙尚香低头看着那颗糖,看着云岚握着她的手,看着陈远还没松开的怀抱。
她吸了吸鼻子,把糖放进嘴里。
特别甜。
“走吧,回去吧。”她哑着嗓子说道。
三个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她也笑了。
没人再劝她,就那么笑着,哭着,一起往回走。
月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她没再回头。
身后那具尸体,已经不重要了。
……
波斯,设拉子。
林牧站在窗前,已经站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太阳快升起来了,把东边的云染成淡金色。
他一直没动,像一尊石像。
桌上摊着几封电报,墨迹还没干透。
第一封:罗马失守,司马昭自称城主。
第二封:陈远舰队抵达意大利西海岸,登陆,兵不血刃拿下罗马城。
第三封:司马昭在庆功宴上刺杀陈远失败,被斩。
第四封:陈远已控制罗马全城,开始安抚百姓。
他把那几页纸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像有人拿刀在他心上剜。
司马昭死了,他不心疼。
一条毒蛇,死了也就死了。
他心疼的是罗马。
那是他经营了十年的地方,每一块石头,每一根柱子,每一片瓦,都是他亲手规划的。
现在,插上了别人的旗子。
阿尔芒跪在门口,不敢进来,也不敢走。
从昨夜到现在,他就那么跪着,膝盖疼得没了知觉。
“神尊……”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林牧没回头。
又站了很久,久到阿尔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忽然转过身。
“传令——全军出击。”
阿尔芒愣住。
林牧走到桌前,拔剑。
剑光一闪,桌上那几封电报被劈成两半,碎纸片飘起来,落了一地。
“收拢地中海沿岸所有残部,集中所有兵力,从陆路直扑意大利。”
阿尔芒脸色变了:“神尊,我军新败,士气——”
“陈远此时立足未稳,”林牧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正是反击之时。”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没有血色,只有眼睛是黑的,深不见底。
“现在不打,等他坐稳了罗马,就再也打不回来了。”
他转身,大步走出房间。
靴子踩在碎纸上,发出很轻的咔嚓声。
阿尔芒跪在地上,望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罗马城,城主府偏殿。
陈远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刚写好的安民告示。
墨迹还没干,他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递给云岚。
“发下去,贴满全城。”
云岚接过,仔细折好,放进袖子里。
“陛下,城中粮价还有些不稳,要不要开仓放粮?”
“放。先放三千石,不够再说。”
云岚点头,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