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后院,有一间不起眼的小屋。
门上没挂牌子,窗户常年关着,只有半夜才能看见里面透出的一点烛光。
偶尔有路过的太医指指点点——那是华夫人的地盘,不让进。
华姝已经在这屋里待了整整两个月。
桌上堆满了瓶瓶罐罐,地上铺着晒干的草药,墙上挂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器具——
研磨钵、蒸馏器、过滤网,还有从格物院借来的显微镜。
她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小撮淡黄色的粉末,对着烛光反复端详。
粉末是南洋带回来的草药磨的,混了硝石、明矾和几种叫不出名字的矿物。
三天前,她用这粉末在一只受伤的兔子身上试过,血止住了,兔子活了。
但她不敢用在人身上。
“华夫人。”
门外传来轻轻的声音,是她的弟子小荷。
华姝没抬头:“什么事?”
“李太医问,上次那批金疮药还缺几味药材,什么时候能补上?”
“明天。”
小荷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华姝继续盯着那撮粉末。
她想起南洋雨林里的那些弟兄。
那些被土人吹箭射中的,那些被毒虫咬伤的,那些伤口化脓高烧不退的。
他们躺在她面前,眼睁睁地看着,却救不了。
不是因为医术不行,是因为没有药。
没有能止血的药,没有能消炎的药,没有能让伤口不化脓的药。
他们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望着她,好像在问:
华夫人,你不是大夫吗?你怎么救不了我?
华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她将那撮粉末倒进一只小碗里,加水调和,搅成糊状。
“来人。”
小荷推门进来。
华姝指了指旁边笼子里那只受伤的兔子——后腿被划开一道口子,血还在渗。
“把这药敷上去,包扎好。明天早上告诉我结果。”
小荷应了一声,端着碗过去。
华姝看着她的手,忽然道:
“你怕吗?”
小荷回头,怔了怔。
“怕什么?”
“怕这药没用。怕兔子死了。怕……”
华姝没有说下去。
小荷看着她,忽然笑了:
“师父,您教我的第一条,就是当大夫的,不能怕。”
华姝怔住了。
小荷低头,专心给兔子敷药,嘴里嘟囔着:
“您说过,怕了,手就会抖;手抖了,就救不了人。所以不能怕。”
华姝看着她,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看着那双虽然稚嫩却异常稳定的手。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些发红。
“好。”
她说,“那就不怕。”
三天后。
太医院正堂,三名重伤士兵躺在榻上。
一个是刀伤,从左肩划到右腰,深可见骨,血止不住。
一个是箭伤,箭头还嵌在胸口,拔出来时肯定要大出血。
一个是烧伤,半边身子焦黑,脓水流得到处都是。
太医院的李太医站在一旁,脸色凝重:
“华夫人,这三个都是重伤,按往常的经验,能活一个就不错了。您真要试?”
华姝点点头。
她走到第一个伤兵面前,蹲下,揭开他身上的血布。
伤口还在渗血,脸色白得像纸。
她从药箱里拿出一只小瓷瓶,倒出淡黄色的粉末,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粉末接触到血的瞬间,奇迹般地凝结成一层薄膜。
血,止住了。
李太医眼睛瞪得老大。
华姝没有停。
她走到第二个伤兵面前,让人按住他的手脚,深吸一口气,握住那支箭——
拔!
血飙出来,溅在她脸上。
她眼都不眨,迅速撒上粉末。
血止住。
第三个,烧伤。
她先用烈酒清洗伤口,然后把一种淡绿色的药膏涂上去。
药膏冰凉,伤兵紧皱的眉头,竟然松开了。
“好了。”她站起身,对李太医道,“三天后看结果。”
三天后。
三个伤兵,全部活着。
第一个已经开始吃东西,第二个能坐起来说话,第三个的烧伤处开始结痂。
消息传开,整个太医院都炸了。
“三个重伤都活了?”
“华夫人用的什么药?”
“那粉末是什么东西?”
李太医捋着胡子,喃喃道:“老夫行医四十年,从没见过这种事。”
消息传到军营,传到前线,传到每一个有伤兵的地方。
“听说了吗?太医院有个华夫人,她的药能把死人救活。”
“真的假的?”
“真的!我一个弟兄,胸口被箭射穿了,眼看就不行了,用了华夫人的药,硬是给拉回来了!”
“那是什么药?”
“叫什么……快速止血粉?”
“还有急救包,听说里头啥都有,止血的、消炎的、包扎的,一包全齐活。”
“华夫人……真是活菩萨啊。”
一个月后,战报送到洛阳。
华姝站在太医院后院那间小屋里,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军报。
她一份份翻过去,目光落在那些数字上。
过去三个月,前线伤兵死亡率,从三成降到一成。
七成。
她救了七成原本会死的人。
门被推开。
陈远站在门口。
华姝抬头,怔了怔,连忙起身行礼。
陈远走过来,扶住她,没让她跪下去。
他看着她。
看着她熬得发红的眼睛,看着她瘦了一圈的脸颊,看着她手上那些药渍烫伤的痕迹。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薄茧——
不是练剑的茧,是握药杵、碾药材磨出来的茧。
“你救了无数将士的命。”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华姝低头,不敢看他。
“妾……”她轻声道,“只是想多做点什么。”
陈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良久,华姝抬起头,看着他,唇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
“陛下,妾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陈远摇头。
“不止这些。”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做的,比朕做的,重要得多。”
华姝怔住了。
窗外,夕阳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间小屋里,药香弥漫。
……
三月十八,南海。
晴。
“致远”号巡逻舰在蔚蓝的海面上缓缓航行,主桅上的玄龙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是开元海军最新式的巡逻舰,速度快,吃水浅,专门用来盯梢那些不请自来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