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尚香和众人围坐在篝火旁,用湿布死死捂着口鼻。
瞪着眼睛,望着黑暗中那些倒下的同袍。
他们的尸体就停在不远处,还没来得及掩埋。
孙尚香坐在一棵大树下,望着那片黑暗,一言不发。
她的手攥着定海剑,攥得指节发白。
她想起陈远临行前说的那句话——“活着回来”。
她想起那些倒下士兵的脸——年轻的脸,苍老的脸,熟悉的脸,陌生的脸。
他们跟着她漂洋过海,跟着她踏入这片死亡之地,然后,无声无息地倒在她面前。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将军。”副将走过来,低声道,“守夜的人安排好了,您歇会儿吧。”
孙尚香摇头。
“我不困。”
副将沉默片刻,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就这样坐着,望着篝火跳动,望着黑暗中那些模糊的轮廓。
良久,副将轻声问:“将军,我们……还能走出去吗?”
孙尚香握紧定海剑,望向雨林深处那片更加浓重的黑暗。
“能。”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钉进石头里一样坚定。
“一定能。”
……
翌日,清晨。
瘴气区终于被他们甩在身后,空气变得清新了些。
幸存的士兵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
噩梦,再次开始了。
“啊——!”一声惨叫撕裂林间寂静。
一名士兵捂着脖子跳起来,拼命拍打。
一条拇指粗的蚂蟥从他衣领里掉出来,浑身吸满了血,鼓胀得像根紫黑色的手指。
他脖子上留下一个狰狞的伤口,血止不住地往外冒。
“别动!”孙尚香冲过去,撕下衣襟死死按住伤口。
但那血像决堤的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更多的蚂蟥开始掉落。
从树上,从枝叶间,从头顶——
那些软体动物像下雨一样噼里啪啦往下落,落在他们肩上、头上、脸上。
它们钻进衣领,钻进袖口,钻进裤腿,贴在皮肤上疯狂吸血!
“拍掉!互相拍!”孙尚香嘶声大喊。
一百余人乱成一团,互相拍打着对方身上的蚂蟥。
每拍掉一条,就是一个血窟窿。
每拍掉一条,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血从几十处伤口同时往外渗,染红了衣衫,染红了地面。
但蚂蟥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蚊子。
那不是一只两只,那是成团成团的乌云!
它们从密林深处涌来,嗡嗡嗡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遮天蔽日,连阳光都透不进来!
“捂住脸——!”有人高喊一声。
但是来不及了。
蚊群扑下来,见人就叮。
它们钻进耳朵,钻进鼻孔,钻进眼角,钻进嘴唇。
一巴掌拍下去,能拍死十几只,但立刻有上百只扑上来补充!
士兵们惨叫着翻滚,脸上、脖子上、手上,瞬间鼓起密密麻麻的红包。
有人被叮得眼睛肿得睁不开,有人嘴唇肿得像香肠,有人耳朵肿得变了形。
一个时辰后,蚊群终于散去。
一百余人躺在地上,浑身是血,满脸是包,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其中,有三十名士兵受伤比较严重。
伤口迅速红肿化脓,高烧不退。
有人开始抽搐,有人开始说胡话,有人开始吐血。
当夜,七个没能挺过去。
剩下的二十三个,躺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浑身滚烫,呻吟不断。
孙尚香跪在他们中间,一个个喂水,一个个擦汗,一个个说着“挺住”。
但她知道,没有药,没有医,这些人——
挺不过几个。
她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天,望着那些看不见的星辰,眼眶泛红。
“陈远……”她沙哑低语,“我该怎么办……”
无人应答。
只有雨林中那些不知名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的丧钟。
……
六月十四日,子时。
雨林的夜黑得像被墨汁浸透,伸手不见五指。
连日疲惫的士兵们围着几堆微弱的篝火沉沉睡去,鼾声此起彼伏。
守夜的四名赤凰营女兵强撑着沉重的眼皮,倚在树干上,机械地转动着脑袋。
孙尚香没有睡。
她靠在一棵大树下,定海剑横在膝上,闭目养神。
连日来每夜都有士兵倒下,她已经不敢睡了——生怕一觉醒来,又少几个人。
雨林中虫鸣声声,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一切看起来与之前的夜晚并无不同。
忽然,她睁开眼。
不对。
虫鸣声停了。
整片雨林,死一般寂静。
“起来——!”她暴喝一声,翻身跃起!
话音未落,尖锐的呼啸声从四面八方骤然响起!
咻咻咻咻——!
无数支细长的吹箭从黑暗中激射而来!
箭簇在微弱的篝火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幽蓝光泽!
“敌袭——结阵!”
孙尚香挥剑格开三支射向面门的吹箭,火星四溅!
但更多的吹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啊——!”一名刚刚惊醒的士兵来不及躲避,被吹箭射中咽喉。
他双手捂住脖子,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仅仅三息,他脸色发黑,七窍流血,直挺挺向后倒去!
“阿桂!”旁边的同袍扑过去,却被孙尚香一把拽回!
“别碰他!有毒!”
又一轮吹箭袭来!
赤凰营女兵们背靠背结成圆阵,盾牌高举,刀剑狂舞。
但敌人藏在密林深处,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吹箭从各个角度射来,刁钻诡谲,防不胜防!
一名女兵小腿中箭,闷哼一声跪倒。
她咬紧牙关,挥刀斩断箭杆,但毒素已入血。
她浑身颤抖,嘴唇发紫,挣扎着要站起来,却在第三息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便没了气息。
“阿鸢——!”旁边的姐妹嘶声哭喊。
又一轮吹箭!
一名老兵刚刚举起盾牌,却被一箭射中眼窝。
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整个人便僵在原地,直挺挺倒下,手中还握着那面盾牌。
五轮吹箭过后,十七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营地周围。
每一个都脸色发黑,七窍流血,死状凄惨至极。
吹箭停了。
雨林重归寂静。
但那股死亡的气息,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