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日,子时三刻。
洛阳武德殿,烛火通明。
陈远坐在御案前,手中捏着一封电报,已经看了整整半个时辰。
纸上字迹工整,是华姝的笔迹:
“孙姐姐率八艘战舰南下爪哇。勿念。妾守镇南港。”
勿念。
陈远盯着那两个字,唇角勾起一道苦涩的弧度。
她说勿念,他就能不念吗?
案头还摊着另一份军报——监察司急递,北疆烽火已燃。
鲜卑六部集结十万骑,三路南下,边关一日三报,催他定夺。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一轮残月悬于天际,冷冷清辉洒在空荡荡的宫城之上。
他忽然想起孙尚香临行前那晚,也是这样的月色。
她站在他面前,说道:“陛下,等我回来。”
他握住她的手,说道:“朕等你。”
其实,那时他已经料到,这一等,就又会是生死两茫茫。
“陛下。”
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
陈远知道是谁,没有回头。
云岚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望着窗外那轮残月。
“在想南洋的事?”她轻声问道,“还是在想北方的事?”
陈远沉默片刻,将那封电报递给她。
云岚接过,看完,又折好,轻轻放回他手中。
“华姝妹妹说勿念,是怕陛下担心。”她握住他的手,“但她自己,此刻怕是比谁都担心。”
陈远闭上眼。
“她们若是有事,”他声音沙哑,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朕要这江山何用?”
云岚没有说话,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陛下,张辽将军求见!”
陈远睁开眼,转过身。
“让他进来!”
殿门被推开,一道魁梧的身影大步而入,甲叶铿锵,目光灼灼——正是张辽。
他走到御阶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陛下,末将请战!”
陈远看着他。
张辽抬起头,眼中燃着火焰:
“北疆那帮杂碎,趁我开元主力南下,想捡便宜!末将只需两万兵马,火枪三千,炮五十门——三月内,必献鲜卑单于首级于阙下!”
陈远没有立刻答话。
他走回御案前,看着那张摊开的疆域图——
北至阴山,南至爪哇,东西万里,皆是开元疆土。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笑得很沉。
“张辽。”
“末将在!”
“朕给你三万精兵,火枪四千,炮六十门。三月之内,朕要鲜卑对我开元俯首称臣。”
张辽双目放光,重重叩首:
“末将领命!不斩鲜卑单于,辽誓不还朝!”
他起身,大步离去。
殿内重归寂静。
云岚走到陈远身边,轻轻靠在他肩头。
“陛下,张将军会赢的。”
陈远点头,目光却落在南方那片看不见的海域。
“她也会赢的。”
他低声道,像在说服自己。
……
六月初八,辰时。
洛阳城外,点将台。
旌旗蔽日,鼓声震天。
三万精兵列阵台下,甲胄森严,枪刺如林。
四千支火枪在晨光中泛着幽蓝寒光,六十门火炮一字排开,炮口朝北,杀气直冲云霄。
张辽一身玄甲,立于点将台下。
他身后,弹药车绵延十里,辎重队伍望不到头。
陈远端坐台上,龙袍加身,十二旒冠冕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缓缓起身,走到张辽面前。
“张辽听封。”
张辽单膝跪地,甲叶铿锵。
陈远从内侍手中接过节钺——
那是象征生杀大权的信物,青铜为柄,玄铁为刃,上刻“代天征伐”四字。
“朕以此节钺授你,北征鲜卑,代天行罚。”
张辽双手高举过头,接过节钺,双目含泪。
“臣,叩谢圣恩!”
陈远俯身,亲手扶起他。
四目相对。
陈远低声道:“文远,朕等你回来。”
张辽独目泛红,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重重点了点头。
他转身,大步走向战马。
翻身上马的那一刻,他忽然勒缰回望。
望向点将台上那道玄色的身影,望向那座巍峨的洛阳城,望向城头飘扬的玄龙旗。
然后,他举起马鞭,狠狠抽落。
“出发——!”
三万精兵如一条黑色的巨龙,沿着官道向北疾驰而去。
马蹄声如雷鸣,尘埃遮天蔽日,大地都在颤抖。
陈远立于台上,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久久不动。
云岚走到他身侧,轻轻握住他的手。
陈远对她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片渐渐被尘埃吞没的天地,望着那面渐渐缩小的“张”字帅旗。
许久,他转身,对身侧的传令官道:
“发报台湾。命陆逊——率舰队南下接应。告诉陆逊,朕不许镇海夫人和安国夫人有事。”
传令官抱拳,飞奔而去。
云岚看着他,轻声道:
“陛下,放心吧,她们会没事的。”
陈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朕知道。”
他睁开眼,望向南方。
那里,隔着万里海波,隔着他的无限牵挂。
“朕只是……等得太久了。”
大军北上,尘埃漫天。
洛阳城头,玄龙旗猎猎作响。
而万里之外的南洋,八艘战舰正破浪前行。
孙尚香立于“定远”号舰首,手握定海剑,望着南方那片燃烧着烽火的海域。
她不知道,在她身后,有一支舰队正在赶来。
她只知道——
司马昭,就在前方。
……
六月十五,午时。
阴山脚下。
张辽勒马于高坡之上,独目微眯,望着北方那片黑压压的天地。
地平线上,烟尘如海啸般翻涌而起。
十万铁骑铺天盖地而来,马蹄声如滚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鲜卑骑兵漫山遍野,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斥候策马来报,声音发颤:
“将军!鲜卑单于亲率十万骑,距我军已不足十里!”
张辽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握紧那面令旗。
身后,一万五千精兵列阵已毕。
火枪手分三排,枪口朝北。
炮兵阵地设在两翼,六十门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那片涌动的黑色海洋。
“传令——”
他的声音平稳如铁:
“火枪手,三段击准备。炮兵,开花弹装填。待敌骑进入三百步,听令齐射。”
令旗传下,全军肃然。
五里。
三里。
一里。
大地震颤得越来越剧烈,鲜卑骑兵的呐喊声如潮水般涌来。
为首那员大将,金盔金甲,正是鲜卑单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