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
孙尚香盯着那条引线。
燃烧,只剩三分之一。
她不再劈砍铁栅,而是蹲下身,仔细观察引线走向。
她发现,主引线之外,还有一根更细的备用引线,从另一个方向延伸过来,此刻也正在燃烧!
两条引线,互为备份。
斩断一根,另一根仍会引爆。
她攥紧刀柄,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敲击声。
不是铁栅,是砖壁。
咚。
咚咚。
咚咚咚。
有节奏的敲击,是她之前教过华姝的简易暗号,意思是:
“我来了。”
孙尚香扑到那面砖壁前,以刀柄敲击回应:
“引线快燃尽!”
砖壁另一侧,挖掘声骤然急促。
隔壁水井。
华姝趴在地上,双手紧握短镐,一下一下刨挖着砖壁。
身侧是两名工兵,拼命扩大洞口。
她右腿的夹板在狭窄空间里碍事,她直接解开,拖着伤腿继续刨。
工兵要替她,被她推开。
“让开!”
砖壁越来越薄。
最后一层砖被凿穿,露出孙尚香那张满是尘灰的脸。
两人隔着拳头大的洞口对视。
华姝看到那条引线——还剩五寸!
她伸出手,递过一柄铜剪:
“剪断主引线!”
孙尚香接过铜剪,扑到铜管前,对准那条滋滋燃烧的引线——
咔嚓!
火星熄灭。
还剩三寸。
两人刚要松口气,孙尚香眼角余光瞥见那条备用引线——还在燃烧!已近火药桶!
“还有一根!”她嘶声道。
华姝盯着那条备用引线,大脑飞速运转。
她手边没有任何工具能隔空断线。
忽然,她摸向腰间。
那是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止血粉”——主要成分是明矾、白及、三七,遇热会迅速吸热凝固。
没有第二种选择。
她拔开瓶塞,用尽全力,将粉末撒向那条燃烧的引线!
粉末在空中散开,覆盖在火焰上。
滋滋声骤停。
火焰,熄灭了。
地窖陷入死寂。
两人隔着那个破开的洞口,对视。
孙尚香满头满脸的汗,混着灰尘,如同泥塑。
左肩的绷带已被血浸透,顺着臂甲往下滴。
华姝趴在洞口,发丝散乱,脸上全是泥土,右腿拖在身后,姿势狼狈至极。
忽然,两人同时笑了。
笑得无声,笑得眼泪流下来。
……
四月十一日,寅时。
孙尚香被抬回御帐时,左肩伤口恶化,高烧三十九度。
华姝也好不到哪去,右腿肿得发亮,手掌磨得血肉模糊。
陈远站在帐中,看着这两个人,脸色铁青。
“谁准你们亲自涉险?”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孙尚香躺在榻上,烧得迷迷糊糊,却还扯着嘴角笑:
“臣妾……这不是活着回来了……”
华姝坐在轮椅上,低头不语。
陈远走过去,一把掀开她腿上的薄毯。
那右腿肿得比左腿粗一圈,夹板已经松脱,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色。
“这就是你说的‘有手’?”他的声音发颤。
华姝依旧低头,不说话。
陈远又走到孙尚香榻前,扯开她肩上的绷带。
伤口崩裂,脓血混杂,触目惊心。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对军医道:“药箱拿来。”
军医一怔:“陛下……”
“拿来。”
军医慌忙递上药箱。
陈远蹲在孙尚香榻边,亲自为她清理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却很笨拙——帝王之手,从未做过这种事。
孙尚香烧得迷糊,却还在笑:
“陛下……笨死了……”
陈远不理她,继续清理、上药、包扎。
包扎完,他又走到华姝面前,蹲下,替她重新固定夹板。
华姝看着他,看着他笨拙的动作,看着他紧抿的唇角,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抹几乎藏不住的后怕。
“陛下。”她轻声道。
陈远没有抬头。
“妾知错了。”
陈远手一顿,随即继续包扎。
包完,他站起身,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烧得满脸通红还在傻笑,一个低头认错但下次还敢。
他忽然笑了。
笑得无奈,笑得心疼,笑得眼眶泛红。
“朕是拿你们没办法了。”他低声道。
……
四月十五日,御帐。
陈远站在沙盘前,目光落在江户城天守阁的位置。
下方,是连夜汇总的情报:
三处火药库,已探明两处。
城西枯井下那处,已伪装成自然坍塌,晋军尚未发现异常。
城门广场下的火药库,结构类似。
粮仓下那处,防守最严,推断为主控所在。
而天守阁下——
“司马昭真身,必在天守阁。”王坚指着地图,“此处火药库规模最大,且防守最为严密。他定会留在那里,亲自掌控‘火龙’总闸。”
陈远点头,目光如刀。
“四月十八,总攻。”
他手指点在沙盘上:
“赵云率主力正面佯攻,吸引守军。张辽率水师封锁海湾,断其退路。孙尚香——”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她。
伤口刚愈合,脸色仍苍白,但眼神锐利。
“你率三百精锐,从城西枯井潜入。摧毁已知两处火药库后,直插天守阁。司马昭——”
他顿了顿。
“务必生擒。”
孙尚香抱拳:“臣妾领命!”
陈远又看向华姝。
“你留在后方,统筹医疗。若攻城伤亡过大——”
华姝点头:
“妾已备好三千人份药材。”
陈远最后看向帐外。
那里,江户城的方向,乌云翻滚,风雨欲来。
“司马昭,”他轻声道,“这一局,你还能逃吗?”
……
四月十六日,辰时,关原大营。
巨大的沙盘周围,众将肃立。
陈远手持令旗,目光如刀,划过江户城的每一处要害。
“赵云。”
“末将在!”
“你率五万主力,从西、南、北三面佯攻。火炮轰击城墙,云梯搭上即撤,不许强攻。朕要的是——把晋军主力死死钉在城墙上。”
赵云抱拳道:“末将领命!”
“张辽。”
“末将在!”
张辽踏前一步,甲叶铿锵。
“你率一万精锐,主攻东门。斥候探明,此处守军最弱,城墙年久失修。”陈远盯着他,“给朕撕开一道口子。”
张辽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陛下放心,末将这口刀,还没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