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只剩陈远、孙尚香、华姝。
华姝坐在轮椅上——
那是昨夜王坚连夜赶制的,用缴获的荷兰马车轮改装,可以自己转动。
她一直在旁静静听着,此刻忽然开口:
“陛下,妾有一请。”
陈远看向她。
“江户城内人口稠密,围城日久,必生瘟疫。”华姝声音平稳,“妾请派医疗队入城,以防疫为名,实则打探虚实、收拢民心。”
孙尚香眉头一皱:
“不可!”
她看向陈远:
“司马昭狡诈,必识破此计。医疗队入城,无异羊入虎口。”
华姝看着她,轻声道:
“所以需姐姐护送。”
孙尚香一怔。
陈远抬手,止住二人。
他走到华姝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腿伤未愈,不可亲往。”
华姝摇头:
“妾不亲往,派得力医官即可。但需有人暗中保护,以防不测。”
陈远沉默片刻,目光在华姝和孙尚香之间流转。
“你二人,”他缓缓道,“一明一暗,当可互补。”
孙尚香一怔:“陛下是说……”
“孙尚香率赤凰营精锐伪装成医馆伙计、杂役,混入医疗队。若司马昭有异动,你见机行事。”陈远看着她,“记住,此行是打探,不是决战。遇险即撤,不得恋战。”
孙尚香抱拳:“臣妾领旨。”
华姝微微颔首:“妾这便挑选医官。”
军议散后,已近午时。
陈远没有让她们离开,而是吩咐亲兵摆膳。
就在御帐内,一张矮几,三副碗筷,几样简单的菜肴——
炖羊肉、炒时蔬、白米饭,还有一壶温过的清酒。
“坐下。”陈远先落座,亲自盛了一碗汤,放在孙尚香面前。
孙尚香看着那碗汤,怔了怔。
“喝。”陈远道,“你伤没好,多补补。”
他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华姝碗里。
“你也吃。腿断了,更要养。”
华姝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羊肉,唇角微微弯起。
孙尚香端起汤,喝了一口。
热汤入喉,暖意从胃里散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怎么了?”陈远看向她。
“没什么。”她低头,又喝了一口。
华姝轻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孙尚香瞪她一眼。
华姝摇头,自顾自吃菜。
陈远也笑了,端起酒杯:
“来,一起喝一杯。”
三人举杯,清酒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回甘。
放下酒杯,陈远忽然道:
“还记得那年,在邺城吗?”
孙尚香一怔。
“你当时对我横眉冷对的,像只炸毛的猫。”陈远看着她,眼中带着笑意,“我请你吃饭,你怕我下毒,一口不吃。”
孙尚香脸微微泛红:
“那时又不是太熟。”
华姝轻声问道:“后来呢?”
“后来她饿得不行,趁我不注意,偷吃了半盘牛肉。”陈远笑出声,“被我撞见,她红着脸说‘这牛肉不错’。”
孙尚香恼羞成怒:“陈远!”
陈远哈哈大笑。
华姝也笑了,笑得肩头轻颤,牵动伤口,眉头微蹙,却还是笑着。
帐外,阳光正好。
笑声传出御帐,传入正在巡逻的亲兵耳中。
他们相视一笑,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饭后,亲兵撤下碗筷,端上热茶。
陈远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看着帐顶,沉默片刻,忽然道:
“北疆鲜卑,近日异动频繁。”
孙尚香一怔。
华姝放下茶杯,看向他。
陈远没有多说,只是望着帐外那一片初春的天空。
“所以,此战不能久拖。”他低声道,“朕必须在入夏前,解决司马昭。”
孙尚香看着他,看着那张刚毅却带着疲惫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华姝轻轻转动轮椅,移到她身侧,握了握她的手。
夜深。
孙尚香推着华姝的轮椅,慢慢走向医疗营的方向。
月光洒在山道上,两旁的松树投下斑驳的影子。
两人一路无话。
到了医疗营门口,华姝忽然道:
“孙姐姐。”
孙尚香停下。
华姝坐在轮椅上,抬头看着她。
月光下,那张苍白的面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陛下看你的眼神……”
孙尚香一怔:
“何意?”
华姝却摇了摇头,轻声道:
“没什么,快回去歇息吧。”
她转动轮椅,向营内行去。
孙尚香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远的背影,心中涌起莫名的情绪。
她想起陈远看自己的眼神,想起他为自己盛汤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罚你三月俸禄,戴罪立功”。
那眼神里,有责备,有关切,有……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又想起华姝那句没说完的话,全句应该是:
“陛下看你的眼神,与看我不同……”
不同在哪里?
夜风拂过,松涛阵阵。
孙尚香站在月光下,久久没有动。
……
三月二十日,辰时。
江户城西门。
二十名医官身着白衣,臂缠红十字袖标,推着三辆满载药材的板车,缓缓行至城门前。
领队的林素年约二十五,面容清秀,是华姝亲手带出来的大弟子。
守城晋军仔细盘查,翻遍了每一箱药材,每一包绷带。
林素面带微笑,不卑不亢。
守将盘查了许久,终于挥手放行。
城门洞开。
江户城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将他们吞入腹中。
三月二十二日,江户城内。
林素的“防疫诊所”设在城下町边缘的一座破旧寺庙里。
开诊第一天,便涌来数百百姓——不是看病,是领粮食。
“大夫,发粮吗?”一个面黄肌瘦的老汉颤声问道。
林素摇头:“我们是医官,只管看病。”
老汉眼中光芒熄灭,佝偻着背走了。
林素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沉甸甸的。
入夜,她召集众医官,分派任务:
“明日起,轮流去各街区巡诊。记住三件事:一、摸清粮仓位置;二、打听火药库所在;三、接触本地医官,获取城内兵力布防。”
“若有危险怎么办?”
“立刻撤,保命要紧。”
三月二十五日,夜。
城下町最破旧的一家酒馆里,孙尚香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碗寡淡的清酒。
她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灰,头发用布巾包起,与周围那些贫苦的城下町妇女毫无二致。
三十名赤凰营女兵分散各处。
有的在帮工,有的在洗衣,有的在街边卖菜——都是最不起眼的角色。
酒馆里人声嘈杂,多是晋军下层官兵和城内的苦力。
孙尚香低头喝酒,耳朵却捕捉着每一句对话。
“听说北边又打起来了……”
“大将军要死守,可粮仓快见底了……”
“怕什么?真到那时候,那些贱民先饿死也轮不到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