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登州港。
舰队已在港内列阵。
十二艘战舰,三十艘运输船,黑压压覆盖了整片海湾。
最大的那艘,是去年刚下水的“定远二号”。
排水量三千吨,侧舷炮二十八门,烟囱高耸如塔。
陈远踏上“定远二号”甲板时,电报室已架设完毕。
第一封电报发往关原:
“朕已登船,三日后抵长崎,伤势恢复得如何?”
一个时辰后,赵云回电至。
“孙夫人皮肉伤,无碍。华夫人腿骨折,需静养。将士士气渐复。盼陛下安。”
陈远盯着那行“皮肉伤,无碍”,眉头紧锁。
他太了解孙尚香了。
“无碍”二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往往意味着至少三道伤口。
但此刻隔着千里海波,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发电报。
“皮肉伤?朕不信。让华姝回电。”
片刻,华姝的电报来了,字迹歪斜,显然是她亲笔,却写得极慢:
“妾腿骨折,已固定。孙姐姐左肩崩裂,妾已强令包扎。陛下勿忧。妾与孙姐姐共候龙驾。”
陈远看着那行“共候龙驾”,心中稍定。
他提笔,又发一封:
“伤可好些?”
这次,是孙尚香回电:
“皮肉伤,无碍。”
陈远盯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他回电:
“我问的是心伤。”
这一次,等了很久。
久到张辽以为不会有回音了,电报室才传来嘀嗒声。
译电兵递上电报纸,上面只有四个字:
“见你便好。”
陈远看着那四个字,眼眶发热。
……
三月初四,关原大营。
赵云接管指挥后,第一件事便是深沟高垒。
三道壕沟,两道鹿砦,十座炮台,将大营围得铁桶一般。
晋军小股部队数次骚扰,皆被击退,死伤百余,再无动静。
孙尚香住在中军大帐旁的一顶小帐内。
每日清晨,她都会站在帐外,望着东方。
那里,是长崎的方向。
赵云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每日将军务呈报,然后默默退下。
华姝的帐篷就在她隔壁。
她腿不能动,便躺在担架上指导防疫。
毒烟后遗症让许多士兵皮肤溃烂,她教医护以黄连、黄柏、地榆配制膏药,一人一人地敷。
“华夫人,您该歇着了。”医护小声道。
华姝摇头:“还剩十七人,敷完再歇。”
孙尚香走进来,看着华姝苍白的面容,忽然蹲下身,接过药勺。
“我来。”
华姝看着她。
孙尚香笨拙地给一名士兵敷药,动作很轻,却还是把人家疼得龇牙咧嘴。
她恼火地瞪了那士兵一眼,继续敷。
华姝轻轻笑了。
“姐姐也有今日。”
孙尚香头也不回:“闭嘴。”
……
三月十三,陈远的电报每日准时抵达。
有时是军务,询问战况、部署。
有时是私语,问她睡得好不好,伤口痒不痒。
孙尚香每次回电都极简短,像在赌气。
但赵云发现,她回完电后,会站在帐外望着东方,站很久。
三月十四,云岚的信也到了。
随补给船一起,满满三大箱药材、粮草,还有一封亲笔信:
“两位妹妹珍重。陛下将至,万事可安。待你们归来,姐姐备女儿红相迎。”
孙尚香捏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华姝在旁轻声道:“云岚姐姐总是这样周到。”
孙尚香没有说话,只是将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
三月十五,辰时。
长崎港。
“定远二号”缓缓靠岸,舷梯放下。
陈远第一个踏上扶桑的土地,身后是张辽、王坚以及三千禁军。
码头上,赵云早已列队迎接。
“末将赵云,恭迎陛下!”
陈远扶起他,第一句话却是:“她们呢?”
赵云微微一怔,随即道:
“孙夫人、华夫人在关原大营养伤。路途遥远,陛下可先至长崎都护府休整——”
“不必。”陈远打断他,“换马,现在就去关原。”
赵云抱拳:“诺。”
关原大营,中军大帐旁的小帐内。
孙尚香坐在华姝床边,手里攥着那封刚收到的电报:
“朕已抵长崎,即日赴关原。”
她看了三遍,忽然抬头,对华姝道:“帮我梳妆。”
华姝怔了怔,随即笑了。
“姐姐终于肯梳妆了?”
孙尚香瞪她一眼,笑道:“少废话。”
华姝腿不能动,便让人将她连担架抬到孙尚香帐内。
她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小瓷盒,里面是她自制的胭脂——
以红花、朱砂研磨,再加少许蜂蜜调匀。
“坐下。”
孙尚香乖乖坐下。
华姝先替她擦去脸上的烟尘血污,露出那张原本明艳的面容。
那些新添的伤口,以药粉细细遮盖。
然后,是眉。
华姝以细笔蘸了螺子黛,一笔一笔,描摹那两道曾如远山含黛的眉。
孙尚香的眉生得极好,只是这些日子熬得憔悴,眉色淡了许多。
“别动。”华姝轻声道。
孙尚香便一动不动。
描完眉,华姝又替她点唇。
胭脂在唇上晕开,染出淡淡绯红。
“好了。”华姝放下笔,端详着镜中的她,“姐姐还是这样好看。”
孙尚香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些被精心修饰过的眉眼,看着唇上那抹淡红,忽然有些恍惚。
“华姝妹妹。”
“嗯?”
“你说……他会不会嫌我老?”
华姝轻轻笑了。
“他若嫌你老,便不是我们认识的陛下了。”
孙尚香沉默片刻,忽然抓住她的手。
“谢谢你。”
华姝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她的手。
帐外,马蹄声由远及近。
孙尚香猛地起身,走到帐帘前,却停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
远处,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
为首那道玄色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正是陈远。
孙尚香站在帐外,看着他勒马、翻身、大步走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远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看着她描过的眉,点过的唇,看着她苍白的脸上强撑的血色,看着她眼角那道新添的疤痕。
“香儿。”他哑声道。
孙尚香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陈远伸出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然后,将她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