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姝没有丝毫犹豫。
她带着青蒿,走进土著村落,挨家挨户诊治。
那些从未见过汉人的土著,起初惊恐躲避。
但看到奄奄一息的亲人被救活,纷纷跪地叩首。
“药神娘娘!药神娘娘!”
孙尚香站在村口,看着华姝在简陋的茅屋里穿梭。
她忽然想起江户湾的夜,想起火山口的毒烟,想起雪原上的冷凝罩。
每一次,都是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站在她身后。
救她,救她的兵,救所有她能救的人。
“华姝……”她忍不住低语。
但华姝没有听见。
她正在为一个高烧的孩子喂药,动作轻柔如母亲。
正月二十五,监察司密探从巴达维亚发回消息。
孙尚香在指挥所展开密报,陆逊、华姝凑过来。
“司马昭与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会晤三次,内容保密。荷军火库有异动,疑似出售火炮百门、火枪千支。”
“另,巴达维亚城堡正在扩建,荷军增兵五百,疑为司马昭新基地做准备。”
孙尚香放下密报,眸光冰寒。
“不能再等了。”她看向陆逊,“你的计策,说来听听。”
陆逊走到海图前,指尖点在爪哇岛西北角的巴达维亚位置。
“荷兰人重利。若有一批汉商,声称被开元朝廷迫害,携金银细软投奔——他们必欢迎。”
他顿了顿,看向孙尚香:
“夫人可扮作商人之妻,华夫人扮作妹妹。挑选五十死士扮家丁、水手。以贸易为名,进入巴达维亚,伺机接近司马昭。”
孙尚香眯眼。
“接近之后呢?”
“斩首。”陆逊声音平静,“夫人身手,百步之内可取人性命。若能接近司马昭十步,一击必杀。”
孙尚香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海图上那个小小的圆点。
华姝忽然开口:“太危险。”
孙尚香转头看她。
“你相貌可能被认出。”华姝语速很快,“司马昭见过你,荷兰人若有画像——”
“易容便是。”孙尚香打断她,“你教过我药草染发、改容之术。”
华姝一怔。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她随口教过孙尚香几招易容术,本意是让她在战场上能多一层伪装。
没想到,她记得这么清楚。
“可是……”
“没有可是。”孙尚香声音平稳,“此去九死一生。但若不冒险,等司马昭羽翼丰满,死的就不止我们。”
华姝看着她,沉默良久。
“那我也去。”
孙尚香皱眉:“你——”
“医者需同行。”华姝打断她,眸光平静如水,“若有意外,我能救你。若救不了,就一起死。”
两人对视。
窗外,海风呼啸,吹动案上的海图沙沙作响。
良久,孙尚香轻轻笑了一下。
“好。”
……
二月初八,鸡笼港。
指挥所内,铜镜前。
孙尚香看着镜中的自己,几乎认不出那张脸。
华姝以草药汁,将她原本乌黑的长发染成枯黄色。
又用特制的粉膏将她肤色调暗,在左眼角加了一道狰狞的疤痕。
眉眼轮廓依旧,但整体气质已判若两人——
一个饱经风霜的商妇,三十余岁,精明中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华姝站在她身后,也在镜中端详自己的杰作。
她自己扮成妹妹,面色苍白,略显病弱,一副常年晕船的南方女子模样。
两人站在一起,浑然是奔波海上的汉商姐妹。
陆逊在一旁看着,良久,叹道:
“若非亲眼所见,实难辨认。”
孙尚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五十名死士已整装待发,扮作家丁、水手。
人人面色如常,唯有眼神深处藏着刀锋般的锐利。
她转身,看向华姝。
“华姝妹妹。”
华姝抬眸。
“此去九死一生。”孙尚香声音平稳,“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华姝没有说话。
她只是弯下腰,提起那只跟随她走遍战场的药箱,背在肩上。
然后,她走到孙尚香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我说过,我陪你。”
孙尚香看着她,看着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却坚定的面容。
她忽然觉得,这世间,有一个人愿意这样陪着她,无论去哪里,无论生死——
足够了。
“走吧。”
她转身,推开门。
门外,阳光刺眼。
五十名死士列队而立,目光灼灼。
更远处,三艘改装后的商船静静泊在港口,帆已升起,等待起航。
孙尚香一步步走过队列,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这些,是她最后的资本,是她从北海道带来的精锐,是愿意随她赴汤蹈火的兄弟。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们。
“诸位,此去,不是朝廷之命,是我孙尚香一意孤行。你们本可留在台湾,等待陛下旨意,平安回家。”
她顿了顿。
“但你们选择跟我走,我不知道此去是生是死。但我知道——”
她抽出定海剑,剑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司马昭不死,不能为那些死去的姐妹们报仇雪恨,我孙尚香,死不瞑目!”
五十人齐齐跪倒,甲叶铿锵。
“愿随夫人——死不瞑目!”
孙尚香收剑入鞘,转身,走向船舷。
华姝跟在她身后,药箱的背带在肩上勒出深深的印痕。
码头上,陆逊抱拳而立,目光复杂。
“孙夫人。”他沉声道,“此去……保重。”
孙尚香没有回头。
“多谢。”
她踏上跳板,一步步走向那艘将载她驶向未知海域的商船。
船舷边,她忽然停步,回头望向北方。
那里,有洛阳,有陈远,有云岚。
那里,有她本该回去的家。
“等我。”她低语,“我一定会回来。”
海风将她的低语吹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船帆升起,三艘商船缓缓驶离港口,劈波斩浪,驶向南方那片充满未知的海域。
码头上,陆逊望着渐远的船影,久久不动。
副将低声道:“将军,此事……当真不报陛下?”
陆逊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头,望向天空。
那里,一群海鸥正展翅南飞,叫声清脆,如送行,如祝福。
良久,他才转身,声音平静道:
“报。但只报‘孙夫人已离台南下,去向不明’。”
副将一怔。
陆逊看着他,目光幽深:
“有些事,陛下知道得越晚,对孙将军越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