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缓步走了过去。
“岚儿。”他温声唤道。
云岚闻声抬头,见是陈远,脸上立刻绽放出欣喜的笑容:“远哥,你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你。”陈远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个丫鬟,问道,“这位是......看着眼生,新来的?”
云岚不疑有他,笑着解释道:“是啊,她叫香儿。
前些日子我身边的小荷家里老人生病,回乡照料去了。
正巧内务处新招人手,我看这丫头机灵懂事,手脚也勤快。
问了她身世,说是北边逃难来的,孤苦无依,瞧着可怜,便留在身边使唤了。
怎么了,远哥?”她见陈远多问了一句,有些疑惑。
陈远看着云岚清澈毫无防备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正努力扮演温顺的香儿,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当然不能当场点破,否则以孙尚香的性子,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而且也会让云岚担心。
他遂笑了笑,掩饰道:“没什么,只是随口一问。
看来岚儿眼光不错,这丫头确实看着伶俐。”
他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偶然关心一下。
他现在日理万机,开元城规模日益扩大。
人员流动频繁,像丫鬟、小厮这类底层人员的招纳,除非是核心岗位,否则确实不会事事都报到他这里来。
孙尚香想必也是利用了这一点,才能如此轻易地混进来。
也罢,既然你想看,那就让你看个明白。
岚儿是什么样的人,你亲眼见了,自然知晓。
只希望你莫要做出什么伤害岚儿的举动,否则......
陈远心中暗忖,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又与云岚闲聊了几句,便借口还有公务离开了。
但他暗中却加强了对云岚处的监控,确保万无一失。
他倒要看看,这位江东大小姐,扮作丫鬟潜伏在云岚身边,究竟意欲何为。
这场由拒婚引发的风波,显然还未到平息的时候。
陈远离开后,内政司的书房内,气氛似乎与往常无异,却又隐隐流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涌。
云岚重新埋首于案几上堆积如山的文书簿册中,专注地核对着各坊呈报上来的工分数据。
她时而凝神思索,时而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娟秀而清晰的批注,动作流畅而高效。
孙尚香则垂手侍立在一旁,看似低眉顺目。
实则一双灵动的眼眸正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云岚,以及这间充斥着浓郁书卷气和井然有序氛围的书房。
“这就是让陈远拒婚的女人?除了样貌清丽些,整日埋首于这些枯燥的数字和文书之中,有何魅力可言?
女子掌权,处理这些本该是男子操持的事务,岂非牝鸡司晨?
孙尚香心中暗自嘀咕,颇有些不以为然。
她自幼习武,性格飒爽,更崇尚快意恩仇的沙场。
对于云岚这种凭借才智运筹帷幄的女子,既感到新奇,又带着几分属于江东大小姐的优越感和质疑。
“香儿。”云岚头也未抬,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条理。
“将这份物资调配清单,按照甲三号归档方式整理一遍,核对数目是否有误,半个时辰后我要用。”
孙尚香闻言,上前接过那厚厚一沓清单,入手微沉。
她粗略一扫,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各类粮食、布匹、铁料等物资的出入库数据,品类繁多,数目庞大。
她心中不由升起一股烦躁和轻蔑。
“哼,尽是些琐碎小事,也值得如此郑重其事?看我给你找出几个错漏,杀杀你的威风!”
她存了较劲的心思,立刻坐到旁边的副案前,开始认真核对起来。
然而,越是对照,她心中越是惊讶。
这些数据看似繁杂,但条理清晰,分类明确,前后勾连紧密。
一时间,竟难以找到明显的破绽。
她不甘心,凭借着自己在家中也曾接触过一些账目的记忆。
故意在一处不易察觉的地方,将“七百三十石”粟米,悄悄改成了“七百五十石”。
想看看,云岚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心细如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孙尚香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半个时辰后,云岚准时伸手:“清单给我。”
孙尚香将整理好的清单递过去,心中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期待。
云岚接过,目光如扫描般快速掠过纸面,速度之快让孙尚香咋舌。
突然,云岚的指尖在粟米数量那一栏轻轻一顿,秀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孙尚香,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探究。
“香儿,这‘七百五十石’粟米的数目,是你核对的吗?
与入库原始记录似乎对不上,我记得应是‘七百三十石’。”
孙尚香心中猛地一跳,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低下头掩饰。
“啊?是......是吗?许是奴婢看错了,奴婢这就改过来。”
“她怎么可能记得这么清楚?!这么多数据,她只是扫了一眼!”
孙尚香内心震撼无比,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云岚那近乎恐怖的记忆力和对数据的敏锐洞察。
云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淡淡道:
“下次仔细些,数据之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关乎民生军备,不可不慎。”
她没有斥责,更没有点破孙尚香可能的小动作,只是平静地指出了错误,并强调了责任。
这种包容却有力的态度,反而让孙尚香感到一阵无地自容,脸上火辣辣的。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事情又发生了数次。
孙尚香故意在工分核算时,将几个工匠的工时记录弄混,想制造混乱。
结果云岚只看了一眼汇总表,就精准地指出了矛盾之处,并当场推演还原了正确的工时分配。
逻辑严密,让人无从辩驳。
她又试图在物资调度上提出一些看似合理,实则经不起推敲的建议,想引导云岚做出错误决策。
云岚却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她方案中的漏洞,并结合实际情况,给出更优化的安排。
其统筹规划和预见性,让孙尚香暗自心惊。
一次次暗中较劲,一次次被轻松化解。
孙尚香原本的不服与轻视,在云岚一次次展现出的精准算学能力和超凡记忆力面前,逐渐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她......她并非徒有虚名!
这些枯燥的数字和繁琐的调度在她手中,竟能如臂使指,运转得如此高效精准!
这开元城内政井井有条,物资调配从未出过大纰漏,原来并非侥幸!”
看着云岚每日处理海量事务却依旧从容不迫的身影,看着她面对难题时沉静专注的眼神,看着她对数据近乎苛刻的严谨态度......
孙尚香那颗骄傲的心,第一次对一个文弱女子产生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折服。
然而,越是折服,她心中那份属于江东虎女的倔强就越发被激发。
“不行!我孙尚香岂能轻易认输!定要再找机会,让她出个丑不可!”
她咬着唇,看向云岚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
既有不甘,又掺杂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佩与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