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将陈宫那复杂的沉默,尽收眼底。
那紧锁的眉头,游移不定的眼神,以及微微抿起的嘴唇。
无不昭示着,这位刚直谋士内心正经历着剧烈的挣扎。
他既对吕布的败亡感到痛心与自责,又对曹操的招揽心存抗拒。
而对自己这个突然出现的第三方,则充满了疑虑与审视。
欲速则不达啊......陈远心中暗忖。
“陈公台非是赵子龙那般重情义的武将,也非徐元直那般寻求明主施展抱负的策士。
他更重理念,性子又刚烈倔强。
此刻他心神激荡,对前路迷茫。
若我步步紧逼,反而可能激起他的逆反之心,甚至宁折不弯。”
于是,一个清晰的策略瞬间在陈远脑中成型。
他脸上的神情变得更加温和与理解,驱散了方才招揽时的那份锐气。
语气也放缓了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诚恳。
“公台先生。”他再次开口,打破了令人压抑的沉默。
“世事纷扰,一时难以抉择也是常情。远,并非要先生立刻给出答复。”
他侧身让开前方的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目光坦荡地看向陈宫。
“此地并非久留之地,曹操定然在四处搜寻先生踪迹。
若先生暂无稳妥去处,不若先随远前往开元城暂避锋芒。
我以信誉担保,在先生做出决定之前,绝不以任何形式相强,必以上宾之礼相待。
先生可自由观览,来去自如。”
他这番话,看似退了一步,实则埋下了更深远的伏笔。
只要陈宫肯去开元城,亲眼看到那高耸的水泥城墙,听到工坊里水轮的轰鸣。
感受到田埂间推行新农法带来的生机,体会到工分制下百姓眼中不同于别处的希望之光......
陈远心中笃定,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那些超越这个时代的技术、制度与蓬勃的活力,才是最能打动他这种心怀济世之念的智士之物!
届时,无需我多言,开元城本身,就是最好的说客!
他相信,当陈宫亲眼见证那片迥异于这腐朽乱世的崭新土壤时。
那颗因理想受挫而冰冷的心,或许会重新燃起火花。
到那时,自己再行招募,必定事半功倍!
陈宫闻言,略显诧异地看了陈远一眼,似乎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大度。
他确实需要一个喘息和思考的空间,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提供的。
似乎是一个目前看来最安全,也......最值得观察的选择。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沙哑地吐出两个字:“......有劳。”
虽然只是简单的回应,但至少,他迈出了走向开元城的第一步。
陈远心中微微一笑,知道自己的策略已然奏效。
接下来的路程,他不再多言,只是细心安排着行军事宜,将时间留给了陈宫自己去思考。
种子已经播下,现在需要的是耐心等待它在这位刚直谋士的心中生根发芽。
当陈宫跟随着陈远的队伍,踏过那坚实平整的水泥大道,望见远处那在夕阳下泛着奇异灰白色泽的开元城时。
他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已悄然掀起了一丝涟漪。
及至入城,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他心神俱震,几乎难以维持表面的镇定。
街道宽阔整洁,两侧排水沟渠分明,不见寻常城池的污水横流。
屋舍俨然,多是未曾见过的红砖灰瓦结构,排列整齐,不见茅草棚屋的破败。
往来行人面色红润,步履匆匆却不见慌乱。
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同于乱世流民的安定,甚至是一种......对生活的盼头?
那是他在徐州、在兖州、在无数颠沛流离之地,都未曾见过的神采。
更远处,隐约传来工坊区水轮运转的轰鸣,以及富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煤烟与铁水的气息,却奇异地混合着一种蓬勃的生机。
这一切,与他认知中的任何一座城池都截然不同!
没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极端对比,没有市井萧条的混乱。
有的是一种井然有序,充满活力的陌生秩序。
陈远之前口中的新秩序,此刻以一种无比直观而强烈的视觉冲击,撞入了陈宫的内心。
是夜,城主府一间雅致而不失简约的静室内,灯火通明。
陈远设下简单的宴席,为陈宫接风洗尘,仅有徐庶作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远见陈宫眉宇间的震撼与思索之色未褪,知道时机已至。
他放下酒杯,目光诚恳地看向陈宫。
“公台先生,白日所见,便是我开元城之日常。
非为炫耀,只想让先生知晓,远之所求,非为一己之私欲,权柄之野心。”
他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希望在这崩坏之世,为追随我的百姓。
开辟一方能安居乐业,凭自身勤劳即可换取温饱与尊严之净土。
让幼有所学,老有所养,病有所医,而非任由豪强兼并,黎民泣血!”
徐庶适时接口,他与陈宫曾有旧谊,话语更易入耳。
“公台兄,庶知你素怀济世之志,刚正不阿。
然则,辅佐吕布,空耗才学,终致败亡。
若投曹操,其性多疑,手段酷烈,且屠戮百姓,与兄救民之初心,可谓南辕北辙。”
他指向窗外,“而在此地,主公推行工分,藏富于民。
大兴格物,以利万民。
开启民智,破除蒙昧。
此等事业,方是真正指向天下大同之根基!
难道不比辅佐那些只知争权夺利、视民如草芥的诸侯,更能实现兄之抱负吗?”
陈宫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
白日的见闻与眼前两人恳切的言辞交织在一起,不断冲击着他固有的观念。
他想起了吕布的刚愎自用,想起了曹操的狠辣决绝。
更想起了这一路走来,开元城军民脸上那罕见的光彩。
良久,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袍。
面向陈远,推金山,倒玉柱,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无比清晰。
“宫......飘零半生,自负才智,却所托非人,以致壮志难酬,几近心死。
今日得见开元盛景,闻听督尉与元直肺腑之言,方知天地之大,另有乾坤!”
他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久违的希望火焰。
“督尉志存高远,心系黎庶,更兼鬼神莫测之能,开创此前所未有之基业!
宫,愿弃往日之迂腐,竭此残躯,效犬马之劳!
辅佐督尉,扫除奸凶,匡扶正道,共筑此人间乐土!望督尉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