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箭底部喷涌出橘红色的火焰,浓烟翻滚,巨大的轰鸣声震得海水荡起细密的波纹。
发射台四周的水雾系统瞬间启动,白色的蒸汽与橙色的火焰交织,将整个平台笼罩在一团燃烧的云中。
火箭缓缓升空,速度越来越快,拖着长长的尾焰像一把烧穿暮色的剑。
海面被映成了流动的熔金,控制中心的玻璃幕墙外。
那道金色的光柱直冲云霄,将半边天空烧成橘红色。
一级分离、二级点火、整流罩抛离——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教科书。
李沫盯着屏幕上那根平滑的推力曲线,喉结滚动了一下。
赵刚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全是汗。
老李叼着那根没点的烟,烟头已经被咬扁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像一尊雕塑。
老赵的拐杖靠在椅背边,他站得笔直,腰板像年轻时那样硬朗。
当“华夏之星”探测器与火箭末级分离,太阳能帆板缓缓展开的瞬间,控制中心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掌声。
不是那种狂欢式的叫喊,是憋了太久、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轻响。
李沫摘下护目镜,在衣服上擦了擦镜片,镜片上不是灰,是雾。
赵刚用力拍了一下老李的肩膀,老李被拍得往前一晃,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老赵没有鼓掌,只是把拐杖在地上轻轻杵了一下,那一声“梆”,轻得像心跳。
陆远没有鼓掌。
他只是看着屏幕上那颗正在飞向火星的探测器,看着它在无垠的黑色深空中缓缓旋转。
太阳能帆板反射着太阳的光,像一颗新生的星。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七个月后见。”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激动人心的总结。
只有这四个字,像一句对远行者的嘱托,又像一个父亲在等孩子放学回家的寻常约定。
窗外,远望大楼的灯带在暮色中刚刚亮起,海面上的余晖渐渐褪去。
但那道火箭烧出的光痕,还残留在云层的边缘,像一条指向深空的路标。
七个月,两千多万公里。
不算远,因为路已经走过一百次了。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稳,更远,更接近那颗红色的星球。
……
江城,晚星的学校。
科技节的展厅里挤满了家长和孩子,彩色的展板、手工作品、小实验装置摆满了走廊。
晚星站在自己的展台前,面前是一幅巨大的画,几乎占满了整张课桌。
画上,火星的红色荒原铺展开去,一座座穹顶建筑连绵不绝,透明的罩壁映出里面的绿植和灯光。
建筑之间用管道连接,管道里画着行色匆匆的小人。
画的右下角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火星家园——设计师:陆晚星。”
一位年轻的女老师蹲下来,指着画上的穹顶问:“为什么想在火星上建房子?”
晚星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认真地说:
“因为爸爸说,以后我们可能会去那里住。我要先把房子盖好,这样大家就不用住帐篷了。”
老师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旁边有家长举起手机拍照,照片传到家长群,又被截图发到微博,一路转到了智联官微小编的屏幕上。
小编没有请示,直接转发了那条微博,配文:“未来的火星建筑师,从今天开始培养。”
转发量几分钟内破了万。
评论区一片“好可爱”、“陆总的女儿就是不一样”、“这画我出价五毛”。
陆远在发射结束后刷到了那条微博,他放大图片,仔细看了画上每一座穹顶的轮廓。
然后他打开手机,给晚星发了一条语音。
“房子盖好了,爸爸第一个去住。”
消息刚发出去,对话框里就弹出了晚星的回复,不是语音,是文字。
打了三个逗号都没打对,但意思很明白:“带妈妈和妹妹一起。”
陆远看着那行字,嘴角翘起来。
窗外的海面上,金色的夕阳已经沉没,暮色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但火箭的尾迹还残留在云层的边缘,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又像一笔悬在天际的朱砂,红得发烫。
七个月后,“华夏之星”将穿越亿万公里的孤寂,在那颗锈红色的星球上轻轻着陆。
而火星上的第一座房子,已经在地球上画好了蓝图。
画它的手很小,指节上还沾着蜡笔的碎屑,握笔的姿势却很稳——像她爸爸第一次按下发射按钮时那样。
图纸上的穹顶一座连着一座,透明的罩壁下,绿植从红色的土壤里钻出来,灯光柔和得像地球的黄昏。
那张画纸被风吹起一角,恰好盖住了世界地图上那个叫做“家”的位置。
……
纽约,时代广场。
当那块全球最大的LED屏幕切换成陆远的黑白肖像时,十字路口攒动的人头只是短暂地抬了抬。
目光被那帧画面捕获了一秒,随即又落回各自手机屏幕上的导航箭头和未读消息。
没有人驻足,没有人惊叹,仿佛这只是时代广场又一个普通的广告轮播。
尽管那块屏幕背后的《时代》周刊编辑部,为此争论了将近两个月。
但那帧画面还是被无数手机镜头从各个角度截获,几秒内传遍了全球社交媒体。
画面里,陆远穿着深灰色中山装,逆光站在远望火箭发射场的边缘。
身后的巨型火箭像一支正在离弦的箭,银白色的箭体被他削瘦的侧脸切出一道锐利的明暗交界线。
他的下颌线像被戈壁的风沙磨过的岩石,没有表情,也没有表情的必要。
《时代》周刊的评选词用一行金色小字嵌在封面的右下角,和那张侧脸浑然一体:
“他不仅改变了战争形态,更重要的是,他证明了科技可以被用来保护,而非摧毁。”
字很小,不仔细看会错过,但每一个看到的人都会停一下。
时代广场的大屏幕不止这一块。
陆远的黑白照片旁边,夏为的折叠屏手机广告、迪亚比的电动汽车、智行机器人拧螺丝的片段、心盾手环的心率曲线图,轮番在夜空中亮起。
华夏企业的logo像一串被串联起来的星链,从第四十二街一直排到第四十七街。
把纳斯达克那块曾几何时只属于苹果和谷歌的广告墙,挤到了角落里。
有游客指着屏幕对同伴说:“那个人,就是造机器人的。”
同伴的英语带着东欧口音,他不假思索地纠正:“不是机器人,是机甲。能打仗的那种。”
游客想了想,目光又落回那张没有笑容的脸上。
“但他看起来不像造武器的。”
同伴笑了,摇了摇头。“他也不像。”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着那道银白色火箭的剪影慢慢被下一则广告覆盖。
时代广场的灯光太亮,看不清星星。
但他们正站在人类近几十年最伟大的星空下,自己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