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外,人类疆域边缘,祝家驻地。
这里与太平原那种聚居地的氛围截然不同。
没有连绵的帐篷和喧闹的人声,只有连绵的、用巨大石块和粗壮原木垒砌而成的高耸围墙,以及墙头上日夜不息、猎猎作响的火焰旌旗。
祝家,连同大陆另外一侧的卜家,是旧历圣人设下的、隔绝内外的两道铁闸之一,世代镇守于此。
他们身后,是相对安全、魔物等级受到区域限制的人类活动区;
他们面前,越过那肉眼不可见的古老封印屏障,则是被称为人类禁区的广袤荒原。
那里游荡的魔物,不受区域等级限制,凶残暴戾,其中不乏足以轻易摧毁小型聚居地的恐怖存在。
祝家武者,便是在这道防线上,用血肉之躯,年复一年地抵御着禁区魔物的零星渗透和偶尔爆发的冲击。
最近一段时间,封印屏障的波动异常频繁,强度似乎也有所衰减。
虽然还没有大规模魔物潮涌来,但零星突破屏障钻进来的魔物,无论是数量还是个体实力,都比以往强了不少。
驻地的气氛,也因此比往常更加凝重几分。
一道矫健的身影,正沿着高高的围墙内侧巡逻。
身影的主人穿着祝家制式的暗红色武者劲装,外罩简易皮甲,正是江善。
他眉宇间少了些在太平原时的沉郁,多了几分冷肃。
与他并肩而行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留着短髯的壮汉,正是祝炎。
“最近溜进来的小虫子是多了些,”祝炎抹了把脸上的灰尘,看向远处那层在阳光下泛着微弱涟漪、若隐若现的封印光膜,“封印的力量在衰减,卜家那边传来的消息也不乐观。也不知道高塔那边出什么问题了。”
江善目光扫过墙外荒原上几处新添的战斗痕迹和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微微点头。
“嘿,兵来将挡罢了。”祝炎咧嘴一笑,“还是麻烦你了,不远万里将我们送来,又替我祝家镇守这么久。”
江善沉默了一下,望向太平原所在的大致方向。
他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各有各的路。这里,也是路。”
祝炎知道他性子淡,也不再多说,正要换个话题,忽然——
走在前面的江善,脚步猛地一顿!
他整个人身形晃了一下,脸色在刹那间变得异常苍白,一只手猛地捂住了自已的心口位置。
“江善?!”祝炎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他,“你怎么了?受伤了?”
他清楚江善实力强悍,等闲魔物难近其身,这副模样极为罕见。
江善没有立刻回答,他维持着捂胸的姿势,眉头紧锁,闭上了眼睛。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一种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空洞感和剥离感席卷了他!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刻的、令人心悸的缺失和虚无。
几息之后,江善缓缓睁开眼,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沉静。
他松开捂着胸口的手,站直身体,看向祝炎,又看了看高墙之外的荒原,最后将目光投向太平原的方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我要走了。”
祝炎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脸上的关切变成了理解和一丝不舍:“这么突然?是那边……出事了?”
他顿了顿,看着江善那平静下隐藏着波澜的眼神,知道去意已决,便点点头,“我送你到交界点?”
“不用。”江善打断他,摇了摇头,“我自已走,更快。”
祝炎看着他,从江善的眼神里读出了某种急切,他不再坚持,只是沉声道:“很急?”
“嗯。”江善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
“保重!”祝炎郑重道,“祝家驻地,随时欢迎你回来。”
江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他不再犹豫,身形一晃,朝着驻地后方、通往内区交界点的方向,疾射而去。
……
内区。
江善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凭借强悍的实力,掠过荒芜的戈壁,翻过险峻的山岭,横渡湍急的河流,穿越危机四伏的丛林……
途中遭遇的零星魔物,都被他随手解决,没有片刻耽搁。
五天后,风尘仆仆的江善,站在了一片熟悉的土地上。
这里,是旧太平原。
然而此刻,映入他眼帘的,却是一片破败。
倒塌的房屋,荒草丛生的道路,散落各处、已经锈蚀的器具碎片。
没有炊烟,没有人声。
江善踏着瓦砾和荒草,走在这片熟悉的废墟中。
他敏锐的灵觉展开,感知着这片区域的生命气息。
当他绕过一片半塌的土墙,前方相对开阔的空地上,景象映入眼帘。
一个看起来十几岁少女,怀里抱着一只通体漆黑的小狼,正靠在一段断墙上,似乎在小憩。
旁边,还站着一个身形有些虚幻、仿佛由光影构成、穿着旧历样式亚麻衣衫的中年男人。
这两人,江善都不认识。
但他认识那只小狼黑珏。
江善的出现,立刻引起了那两人的注意。
抱猫的少女睁开了眼,目光落在江善脸上,上下打量。
而那个虚幻的中年男人,则只是平静地转过头,看向江善。
“你就是江善?” 开口的是巫十四。
江善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巫十四,最终落在马思腾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个虚幻的男人,给他一种极其古老、极其浩瀚、又极其虚弱的感觉,很矛盾。
他没有回答巫十四的问题,而是将目光转向他怀里的黑珏,确认了它的身份。
然后,他直接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怎么死的?”
这个问法,让巫十四和马思腾都微微动容。
巫十四沉默了一下,抱着黑珏的手臂收紧了些,黑珏似乎也认出了江善,轻轻“喵”了一声,声音低落。
巫十四深吸一口气,尽量用简短的语句,将高塔崩塌后天网苏醒、控制太平原、种下思想钢印、给出最后通牒、江流召唤马思腾、得知真相、最终选择以身作饵、献祭大脑与天网同归于尽……
他的叙述并不详细,但关键点都说清楚了,尤其是江流最后的抉择和结局。
江善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做的,是当时唯一可能的路,也是最决绝的路。” 马思腾虚幻的身影微微波动了一下,声音平和地补充道,“他是个真正的勇者。他拯救了那数万人,也暂时消除了天网这个最大的隐患。”
江善依旧沉默,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马思腾不再多言,他抬起那只略显虚幻的手,指向江善,语气变得庄重:“我的时间不多了。江流让我,将完整的四缕神性……交给你。”
完整的四缕神性?
他自然知道神性意味着什么,那是旧历圣人力量的精华,是规则的碎片。
江善沉默片刻,开口问道:“我一直有一个问题。”
马思腾:“说。”
江善盯着马思腾那双虚幻的眼睛:“这神性,来自哪里?”
问题一出口,就连一旁的巫十四,以及远处已经清醒正在做饭的金凤都忍不住竖起耳朵。
马思腾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着天。
看了很久很久,吐出一个词:“天外!”
巫十二不解。
江善却没有再问,只是平静地伸出了自已的右手,掌心向上。
马思腾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虚幻的身影开始散发出神圣的光芒。
四道细若游丝、呈现出各色光泽的光流,从他虚影的心口位置缓缓飘出。
然后仿佛受到了无形吸引,没入了江善伸出的掌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能量澎湃的冲击。
那四缕神性光流进入江善身体的瞬间,就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共鸣、交汇、融合。
江善浑身一震,闭上了眼睛。
一股浩瀚如星海、古老如时光的力量感,自他灵魂最深处奔涌!
并非外来力量的灌注,更像是……物归原主,是本就属于他的东西,在漫长沉睡和分散后,终于重聚归一!
一些模糊碎片,开始变得清晰;
对力量、对规则、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开始以一种全新的、更高维度的视角呈现。
他的气质,在刹那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的沉稳、精悍、冷肃依旧在,但更深层,多了一种出尘与脱俗。
他就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既在眼前,又仿佛隔着无尽时空的错觉。
与此同时,随着神性的转移完成,马思腾那本就虚幻的身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淡薄。
“好好利用它们,”马思腾的声音变得越发飘渺,如同从天边传来。
他的身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这完整的神性,不仅是强大的力量,更是责任,是钥匙,也是……希望。它是人类对抗魔物,以及……未来可能到来的、更恐怖的天外之物的,最后的依仗。”
话音落下,马思腾最后一点虚影,也如同阳光下最后一缕轻烟,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这位旧纪元的圣人残念,在完成了最后的嘱托后,终于归于虚无。
旧太平原废墟的风,吹过这片空地,卷起些许尘埃,仿佛在送别一个时代的余晖。
江善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眸深处,有神光一闪而逝,旋即恢复深邃平静。
他感受着体内那完整归一的、澎湃而内敛的力量,沉默不语。
巫十四抱着黑珏,一直在旁边静静看着,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和江流……到底是什么关系?”
江善转过头,看向巫十四,又仿佛透过他,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就是我。”
“我,即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