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515章 不团圆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大年三十。

    这是宋家第一次没有在一起聚餐吃年夜饭。

    孩子有点咳嗽,体温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在三十八度一那儿晃荡。小脸烧得通红,哭哭啼啼,蔫蔫地趴在宋明宇怀里。

    庄颜下班回来,衣服都没换,先把孩子接过去,贴在胸口试了试温度。手背触碰那片滚烫的小脸时,她的心揪了一下——急诊室里什么危急的情况没见过,但自己的孩子,不一样。

    “早上还好好的,”宋明宇在旁边解释,“中午那会儿开始有点热,我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下午又升了点。喂了退烧药,没怎么退。”

    庄颜没接话。她心里有气,但不知道朝谁发。

    孩子感冒的原因她知道——二十八那天姥姥想看看孩子,宋明宇就开车把宝宝带去了。那天冷,还有点风,虽说车里开着暖气,但一个男人搭照孩子,肯定没有女人精细。从姥姥家出来,提篮从热屋子拎到冷风里,再塞进车,再拎出来,一冷一热,不感冒才怪。

    她不能怪宋明宇,他也是好心。她也不能怪姥姥,老人想看看重孙女,有什么错?

    再说了,姥姥那边情况不乐观。冬天是老年人的一道坎,这话一点不假。入冬以来,姥姥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饭量减了,精神头也差了,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躺着。刘红梅彻底没了笑脸,每天都一副严阵以待的表情,像是随时准备迎接什么。她在医院干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老人没熬过冬天的例子,心里比谁都清楚。

    宋明宇那天带孩子去,也是因为这个——姥姥说想看看宝宝,刘红梅传的话。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谁也不敢说破。

    “让老人看看吧,”刘红梅当时在电话里说,声音很轻,“精神还行,今天坐起来了。”

    宋明宇二话没说,把孩子抱上车就去了。

    “爸想看看孩子。但没空过来。我得往爷爷家抱一趟。”到了二十九,宋明宇又说。

    公公宋黎民一周前才从北京回来。落地林州的那一刻起,人就没沾过家。今天要见这个领导,明天要跟那个汇报,后天又要跟相关单位对接。老爷子愣是有点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意思,明明人就在林州,却连个人也见不着。

    “抱吧,捂着点头,你车里的暖气别开那么大,一进一出,一冷一热,吃奶粉的孩子,抵抗力没那么强。。。”她不愿意让孩子冒险,但不能反对。

    连着两趟外出,妈没跟着,就造成了现在这副局面。

    怎么怪?要怪只能怪这兵荒马乱的年关。

    爷爷的保姆春节要回家休息几天,留下老爷子一个人在家。宋黎民再忙,也得抽出空去父亲那边看看,陪老人吃顿饭,说说话。一个年过八旬的老人,虽说身体还算硬朗,但大过年的孤零零一个人,谁心里过得去?

    庄颜这边也一样。冯姨过年要回家,请了一个多星期的假。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定:“小庄,我都一年没回去了,家里老人也想我。”

    庄颜能说什么?只能点头。

    于是宋家里里外外没了帮手,全靠这几个人自行打理。宋明宇又要顾孩子,又要帮父亲打点年关的事,还得抽空去爷爷那边看看。庄颜呢?急诊科到了年关,丝毫没有减轻,反而每天都有出不完的状况。过节嘛,吃多了的,喝多了的,烟花爆竹炸伤的,一个接一个往急诊室送,忙得她脚不沾地。

    就这样,一家子人各忙各的,人仰马翻。

    宋黎民奔跑于工作和父亲之间,刘红梅死守在姥姥身边,宋明宇两头顾着,庄颜扑在急诊室脱不了身。到了最后,刘红梅下了总指挥令:今年的年夜饭不办了,各自守好自己的那一摊,照顾好身边的那拨人。

    “老人们岁数大了,饮食清淡,也吃不动什么。”她在电话里说,声音干练,像在做工作部署,“宝宝身体也不舒服,就不费事张罗了。除夕那天,你们小两口自己弄点吃的,别凑合。”

    庄颜心里莫名舒了口气,但也蛮不是滋味。

    这才嫁进宋家的第二年,明明人人都在,却被各自的责任扯散了,像一盘没下完的棋,棋子散落在棋盘各处,谁也顾不上谁。

    “去给宝倒点温水,把温度计给我拿过来,晚上吃什么?饭菜你弄还是我弄?简单点吧。。。”

    孩子贴在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滚烫的小脸蹭着她的脖子,她心里又疼又酸。

    宋明宇倒了水,试了试温度,把奶瓶递过来。“你弄孩子,我弄饭,哎~吃什么呢,没个啥好做的,”他走到厨房拉开冰箱看了看,冰箱满满当当,家里的礼品从父亲那、爷爷那,没少往回拎,丰富是丰富,但无从下手。“有点想吃个粉丝虾煲,做着有点费劲啊,粉丝还得泡,虾仁还得化。。。”

    庄颜坐在沙发上喂水,宋明宇溜达一圈无果,在她对面坐下,掏出手机刷了刷,像是在找什么年夜饭菜单灵感,看着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人家朵朵一家又出国旅游去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羡慕,“去意大利了。就连我们单位刘叔、张征,好几个,都去新马泰、新西兰玩去了,你说这单位,一年到头没几天假,好不容易过个年,人家都能出去玩,咱俩到现在连门都没出过。”

    他靠在沙发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啥时候是个头啊,明年?明年咱俩去趟欧洲吧,憋死了,真没劲。”

    庄颜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怀里把水瓶的奶嘴吐来吐去不给好好喝水的孩子,心里那股烦躁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呼呼地往上窜。她希望他成熟一点,拎得清东西,分辨得出眼下这兵荒马乱的局势。姥姥那边还不知道能撑多久,孩子还在发烧,家里一个帮手都没有——这种时候,他脑子里竟然还想的是出去玩?

    但她没说出来。又忍了。

    宋明宇见她不吭声,又补了一句:“我也不是说非要去,就是觉得……没劲。你懂吧?”

    庄颜还是没说话。

    宋明宇看出了她的脸色,忽然也有点不高兴了,自己只不过说一说心里的想法和希望罢了,这有什么错?人还不能说话了?还不能表达自己的意愿了?想是一方面,真正去做又是另一方面。她就不能跟自己打打哈哈,开开玩笑,顺着他说上两句——“就是,我还哪儿都没去过呢,就盼着你领我出去长长见识。。。”——也就过去了。

    可她就是不说。那脸上的表情好像骂了人。

    除夕夜,饭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宋明宇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蒜蓉西兰花,又热了昨天吃剩的半只烤鸭。菜摆在桌上,冒着热气,两个人对面坐着,中间隔着孩子的小推车。

    吃到一半,宋明宇的手机响了。是他爸。

    “嗯……嗯……行……知道了……爸你那边咋样……嗯……好……新年快乐。”

    挂了电话,他对庄颜说:“我爸在爷爷那儿呢,说爷爷精神还行,吃了大半碗饺子。”

    庄颜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宋明宇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他妈。

    “妈……嗯……吃了,她刚下班……姥姥呢?……嗯……行,您也注意身体……好……新年快乐。”

    “姥姥今天精神还行,”宋明宇挂掉电话,对庄颜说,“我妈说姥姥吃了小半碗粥,还跟她说了一会儿话。”

    庄颜又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西兰花。

    “你就不能先打电话问候长辈?让爸妈主动给你‘汇报‘像什么样?’’

    “哪那么多事儿?我哪知道老人什么时候休息,什么时候打电话合适。”

    就这么一来一回,两个人的年夜饭,全靠电话里的只言片语撑出了点年味。

    “咱爸咋样,看起来,一年没见了,身体还行?”

    “挺好的,比我还精神。我们主任让我准备弄职称呢,我懒得弄,随便提了一嘴,我爸把我训一顿,让我抓紧弄。说有用。”

    “这事你怎么没跟我说过?训你训的对,这还用问爸吗?当然是越早弄越好!”

    “切,又不是技术职称,我一个办公室的,行政职称,有什么屁用?”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职称跟工资挂钩呢!怎么没用?”

    “就那点儿工资?三百五百的,真是苍蝇肉,我还用那个?北京的房子涨了,咱们8千6百多一平买的,现在一万三四了。。。”

    “啥?一万三四?谁说的?真的假的?啥时候的事?”庄颜菜也顾不上夹了,眼睛瞪的老大。

    “谁说的?我爸呗。咱们两套,你算算涨了多少钱。。。过完年四月交房,精装修,往外一租,贷款压力也没多少了。。。我爸说了,说北京的房子还得涨呢,让我们先别动,就那么放着就行。。。”

    “一万四一平米了还涨?疯了吧?那谁能买的起?!”

    “嗨,谁知道呢,怎么也是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皇城根儿底下,有本事的人都往那跑呢,房价只会升不会降,我爸还说,他朋友说,再往后不但会升,还是窜火箭的那种。。。。”

    庄颜的心听的怦怦直跳。

    她脑子里飞速的算了一下。两套房,每套一百平左右,买的时候八千九一平,现在一万四——每平米涨了五千一百块钱。一套房涨了五十多万,两套房就是一百多万。这才几个月?八月买的,现在还不到二月,满打满算不到半年。

    她简直不敢相信。

    “这也……太快了吧?”她说。

    “爸说的,应该差不离。”宋明宇剥了个橘子,往嘴里塞了一瓣,含混地说,“管他的,走着说着呗!”

    庄颜没再说话,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她日日夜夜担心的事,让她焦虑到睡不着觉的事,让她拼命省钱、拼命攒钱、拼命跟宋明宇吵架的那些事——就这么轻易地、轻飘飘地,被一个“涨了”化解了?

    世间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买卖?

    她不是不高兴。她当然高兴。一百多万,放在以前她想都不敢想。可她心里同时升起另一种感觉,一种她不愿意承认、却又无法忽视的感觉——嫉妒和不甘。

    如果挣钱这么容易,财富的增长这么容易,那她这些年的奋斗算什么?

    她拼死拼活,像陀螺一样连轴转,身上担负着重大的责任,一个判断失误可能就是一条人命。一个月工资四千块,这还是涨过以后的。四千块里,要是分两千八给冯姨,剩下一千二,买几罐好奶粉啥都不剩了。

    保姆挣的,确实是辛苦钱。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冯姨在她眼里,一直是个“花钱请来干活的人”,她嫌她油大,嫌她顶嘴,嫌她不够虔诚。可此刻她忽然站在冯姨的角度想了想——一个月两千八,每天从早忙到晚,哄孩子、做饭、打扫卫生,过年也不能早回家。这份钱,挣得确实不轻松。

    这种感觉很奇怪,甚至说很撕裂。

    她想起自己科室的主任,五十多岁的人了,天天加班,周末还要来查房,一个月也就六七千。

    往下想,医院里打扫卫生的阿姨,一个月一千出头,还得自己带饭。门口收纸盒子的老头,为了几毛钱的纸壳子跟人吵架。路边的早餐摊主,凌晨三四点就起来和面,一忙忙到中午,一个月又能挣多少?

    这些人,包括她自己,为了那几千块钱,恨不得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搭进去。勾心斗角,吵架,应付人际关系,拼了命地往上爬。

    可世界上的另一条路上,如果你有了本金,你可以在北京买两套房子,然后什么都不用做——该上班上班,该睡觉睡觉,该打游戏打游戏——短短几个月,一百万就变成了一百三十万,一百五十万。

    她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那些念头剧烈震动着。她擅长学习,学习好的人很容易参透一道题的规律和秘籍。她很快抓住了这件事的本质——资源,信息,本金。

    不是努力。不是勤奋。不是熬夜看书,不是拼命加班。

    是资源,是信息,是本金。

    有资源的人才能拿到准确的信息,有准确信息的人才知道钱该往哪儿投,有本金的人才有资格参与这场游戏。而她,这三样一样都没有。

    她拼命攒钱,拼命省钱,在宋明宇眼里是抠门,是小家子气,是不懂享受生活。可她自己知道,她攒的不是钱,是机会。是在某一天,当某个信息、某个机会来到面前的时候,她有能力抓住它。

    这个结论让她的心跳加速,血液上涌。

    她更加确定:自己拼命攒钱,绝对是对的。不管宋明宇怎么看她,怎么嘲讽她,怎么嬉笑她——“至于吗”“咱家不缺这点”“你什么时候能追求点生活质量”——她都认了。

    因为她和他的起点不一样。

    他出生在终点线上,而她还在跑。他当然可以嘲笑一个跑者为什么要拼命跑——因为他不跑也在前面。可她不行。

    这个年可以显示出来:她是这个家里最不受重视的那个人——即使是还不会说话的宝宝,都有自己的作用,都有人必须去看一看,见一见,却没有一个人要求自己必须出现在某个场合。

    很省心,也由此反映出,自己在这个家里,无足轻重。

    但边缘有边缘的好处。没人盯着,没人要求,她反而可以冷静地做一件事——在这个家的边缘,悄悄长出自己的根。

    这天晚上,孩子睡了之后,宋明宇在电脑桌边,一边开着春晚,一边玩着游戏。

    她早早的上了床,开了一盏小夜灯,盘着腿看着孩子的脸蛋,安静地回想嫁进宋家以来见过的这些人——婆婆刘红梅,人到中年,气质、行为举止俱佳,能干,口碑好,家里家外一把抓。她是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人——工作上体面,家里周全,对老人尽心,对儿媳客气。

    公公宋黎民,人到中年仍在事业上奋然前行。在这个岁数,大多数男人已经大腹便便、油腻不堪,可他不是。他斯文,儒雅,保持着学习,保持着清瘦的身材,眼神冷静,说话有条理。他让庄颜想起那些电影里的人物——不是靠吼叫和拍桌子来显示权威,而是靠沉默和存在。

    姥姥,七八十岁的老人,走到生命尽头,依然体面。她不是那种街头巷尾碎嘴子的老年妇女,她安静,克制,从不抱怨,从不给别人添麻烦。她靠着自己的德行和修养,让孩子们心甘情愿地围在她身边。即使躺在床上,她依然是这个家的中心。

    爷爷,八十高龄,国家退休干部,到现在还能给宋黎民提出意见和建议。他保持着清醒,自律,每天锻炼、写字、画画,让人信服,让人尊重。

    纵观这四个人,每一个人都是庄颜想成为的样子。不是他们的地位和财富,而是那种从内到外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的笃定。

    然后她想到了宋明宇。

    她也终于看明白了——是这四个人的托举,才让这个年届三十的男人,依然活得这么单纯、阳光、没心没肺。他可以吃喝玩乐,可以胸无大志,可以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因为他背后有四个人撑着,天塌下来,有人替他扛着。

    如果说宋明宇身上有什么她羡慕的、想要拥有的,那就是这份福气吧——这份不用力的福气。

    可她心里清楚,这份福气落不到她身上。

    她可以跟着他一起享受,但她永远无法像他那样理所当然地享受。因为那不是她挣来的。她的骨子里刻着另一种东西——奋斗。靠自己。不用看别人的眼光。活成一个真正的主宰者。

    那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彩色的光透过窗帘一闪一闪。

    庄颜躺下来,侧过身,看着旁边小床里熟睡的孩子。烧退了一些,小脸没那么红了,呼吸也平稳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只攥成拳头的小手。

    “宝儿,”她在心里默念,“给妈妈加油吧,顶重要的事情就是——努力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那个人,为了那个目标,坚定再坚定。”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

    在全城震动的炮竹声中,2009年来了。
为您推荐